■钟彬彬
家住长汀卧龙山北麓北寿亭地界，宅旁一方小小院落，四时花木葱茏。院中两株草木最寄乡愁：一株桂木清芬悠远，一株月月红艳若丹霞，俱是当年举家辞别钟屋故土之际，父亲特意随身携来。桂木连根带土整株移栽，月月红截取老宅母枝扦插落地，一花一木，裹满故乡水土，深藏故里温情。母亲素来惜花爱卉，日日取淘米之水悉心浇灌。闲倚檐下，桂香穿窗漫庭，月月红逐日绽蕊吐芳，一院花香糅合人间烟火，凝作此生难以割舍的乡土惦念。
月月红，雅称月季，钟屋故土乡民沿用乡土俗称。身为钟氏后人，常年深耕汀州乡土风物，此花在乡人心中，早已化作根植血脉、独属故土的名卉。据祖辈口传，老家的月月红源自钟氏开基祖地长汀濯田同睦坑。数百年来，客家先民辗转漂泊、择址开基，行囊必携四样信物：祖上遗骨、宗族谱牒、故土园泥，再加一截月月红枝条。新居既定，便以随身园土培泥扦插，花木随族群辗转落脚、落地生根，成为客家迁徙史里鲜活温润的风物印记。此花生性坚劲，枝生细刺，花瓣层叠温润，花色朴拙殷红，只需一截壮枝、一捧园土、一缕阳光，便可自在生长，任凭寒暑交替、风雨摧磨，岁岁花开如常，从无萎靡颓败之态。
钟屋村人营造新居，恪守本村千年祖训。新宅落成，必先于正厅安放祖先牌位，焚香禀慰祖灵；祭礼完毕，院前必栽月月红，种苗务必取自祖地老宅母株。乡人崇本念源，堂中立牌接续一脉念想，院前栽花牵系千里乡关，一祀一卉互为表里，尽是叶落归根、不忘本源的执念。旧时乡中户户院前凿一方风水小塘，塘畔菜畦错落，篱边墙角随处丛生月月红。繁花临水轻曳，花枝偎傍菜畦，花香缠裹泥土气息与农家炊烟，自成质朴恬淡的乡居光景。乡人从不刻意修剪，任由草木顺天时荣枯，岁岁花开花落，安然融进古村朝暮晨昏。
岁月流转，月月红跳出寻常花木的范畴，深深嵌进乡土民俗，成为乡人安家祈福、寄寓故土情怀的信物。
昔年阖家告别世代栖居的钟屋村，迁居北寿亭。搬迁前夜，父亲依循古礼，燃一炷清香祭拜先祖，恭请祖灵随同迁居、护佑阖家平安；随后去往老宅花圃，我侍立一旁，亲眼看着他剪下一截月月红枝条，掘取一捧沉淀岁月的原生园泥，一并带去新院栽种。彼时他俯身花枝、凝神祈愿的模样，至今历历在目：盼阖家迁居安稳，携故土花木落地生根，承蒙先祖庇佑，家人出入平安，院内花木岁岁繁茂。一截花枝、一捧园泥，藏着客家人敬土怀祖的赤诚，盛满寻常人家安稳度日的质朴期许。
汀州乡间代代沿袭财食蛋祈福旧俗，亦称平安蛋。三枚蛋对应福禄寿三星，古礼原配三朵月月红花供案，寄寓三星高照、月月平安的心愿。土蛋皆是自家土鸡所产，蛋黄紧实醇厚，搭配院前现摘的红花，满是田园本味。这份乡俗随阖家迁入北寿亭，世代相沿不辍：但凡亲友丧祭、亲人远行、家人染恙，或是晚辈负笈求学、学成归乡，母亲必择院中长势最盛的月月红花，烹煮三枚财食蛋，陈设祖前焚香祈愿，祈求先祖护佑阖家百邪不侵，四季安宁。乡民外出营商、游子还乡团聚，亦循此仪。红蛋喻圆满，红花寄顺遂，一枚土蛋、一朵闲花，盛满乡间百姓温润纯粹的尘世祈愿。
年年繁花如期绽放，一缕乡愁随花香漫涌心头。一株平凡月月红，既系小家烟火，亦承载红土地一段滚烫的红色往事。一九三四年长征前夕，松毛岭战事落幕，红九军团将士撤至钟屋村短暂休整。乡民只知子弟即刻奔赴前路，不知远征艰险万状，更不知此番远行便是举世闻名的万里长征。短短一日，古村留下两段代代相传的旧事：百姓搜遍仓廪鸡窝，倾尽存蛋慰劳将士；邻里踏遍田埂篱落，摘尽全村月月红，以繁花寄托牵挂。乡亲备好壮行薄酒，配上染红的土蛋与朵朵红花，百姓手捧瓷碗斟酒相送，将士举杯饮罢，众人一同摔碎瓷碗，取碎去灾厄、碎碎平安之意，与月月平安的花语相融，把全村百姓的惦念尽数托付远征健儿。
2006年，崔永元率央视《我的长征》栏目进驻钟屋村。此地身为长征零公里起点、红九军团出征始发地，被定为全国重走长征路启程站点。当年我受托对接摄制团队，依托本土史实与乡间古俗，提议复原当年奉蛋献花、斟酒壮行的纪念仪典，栏目组欣然采纳。转眼从仪式落地至今，恰好满二十周年。出征当日，乡邻齐聚现场，一众重走长征路队员手捧盛放红蛋花叶、斟满薄酒的瓷碗，以举杯致意寄托心愿。不少访客亲历仪式之后，感念旧时民俗与红色岁月，久久驻足回味。自此这套仪典定为钟屋红色研学常设剧目，二十年间往来访客络绎不绝，亲身参与奉蛋、置花、举酒寄愿全流程，让烽火淬炼的民俗与红色记忆，伴着月月红花代代传续。
如今安居北寿亭小院，母亲常年照拂的桂树暗香萦庭，那株由故土老宅枝条扦插而成的月月红，依旧日日绽蕊、岁岁常开。凝望眼前灼灼繁花，古村塘畦烟火、父亲折枝祈愿的身影、先辈迁徙携花怀土的过往、母亲以花配蛋祭祖祈福的日常，再加当年对接栏目、促成实景展演，乡民携酒献蛋赠花送别红军的陈年旧事，万千心绪随花香漫上心头。
一花藏故土，一叶系乡情。院中小小一株月月红，是客家游子解不开的乡愁，是乡土后人守土溯源的初心，更是闽西红土地永不褪色的温情与信仰。岁岁花开如常，故土文脉，便伴着缕缕花香静静绵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