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巫庆明
小时候,父亲对我说:“两千多年前,楚国有个叫屈原的,端午抱住石头,跳到江里。每年的这天,人们用各种方式和活动纪念他。”
端午,我国四大传统节日之一,首个入选世界“非遗”的节日。家乡人们把端午称为五月节,因地处山区,无赛龙舟的习俗。老家百姓很早就采来葛藤、艾草、菖蒲等。天刚放亮,便把它们挂在大门上,艾草驱蚊虫、避灾邪;菖蒲因形似利剑,被视为可驱邪化煞。
父亲做完这些事后,将菖蒲交叉弯折成直角,放进水缸里净水。随后洗手,神桌上供着“三牲”、粽子。点烛、上香、作揖,口中默念祝词,再燃放鞭炮。礼毕,拿出裁好的四方形纸张,对折再对折。取来笔墨,书写二十四个“白”字,边写边将纸面旋成圆圈。圈内题写一首俗谚:五月五日端午节,二十四字白如雪,太上老君急急如律令,黄蚁白蚁无踪迹。写完一张,便让我贴在菜橱、衣橱、柜台上......年纪稍大后,便教我学着书写。老家闲置多年的“禾仓”门上,至今还留存着父亲的“旧作”。纸角微微翘起,微风拂过,轻轻作响。
上午,父亲带着我们上山割百草,晒干储存,说是给坐月子的妇女煮水沐浴,当地称作“药把水”,其他人也可用来洗澡,相传能祛病健体。节日的仪式感,悄悄藏在每一个细节里,这些民俗做法,看似寻常,实则有着特定的象征意义与文化渊源。
“少时不懂当家苦,万事皆由父来扛”。过节前夕,父亲总会想方设法为我们每人添置一件新衣裳。衣扣上挂着母亲提前做好的香囊(香包),我们边跑边唱:“鸡公子,尾拖拖,三岁孩儿会唱歌......”香囊上的小公鸡造型精巧,鸡头、鸡尾、鸡脚处缠着几根红线,巧夺天工,活灵活现。五彩丝线缠绕的粽子香包,精致美观,香气四溢。如同绿叶丛中点点繁花,装点着寻常生活。既传承民俗、寄托情思,也承载着人们对健康、幸福、平安的美好期许。
五月节,也是家人相聚、邻里同乐的日子。包粽子,是端午最重要的习俗。父亲心灵手巧,包出的粽子有菱形、枕头形等样式。那些年,他总会把小巧玲珑、模样讨喜的猪脚粽、牛角粽系在我身上,引得玩伴们羡慕不已。他还会把包好的粽子五个或十个扎成一提,让我步行数里路,分送给亲友,也送到邻村相熟的人家。那座村落向来不在端午包粽,要等到五月初九才做。
人们以粽寄情,以香祈福,走亲访友,增进情谊,珍惜人间温情。在代代相传的习俗里,感念岁月安稳,祈愿阖家吉祥、日子和美。“父爱如山筑高墙,历经风雨育儿郎”。每每见到粽子,便想起父亲,想起端午时节里忙前忙后、一丝不苟的他。
如今,粽子品类愈发丰富,做工日渐精细,馅料选材也愈发考究,不断从传统样式向现代款式转变。可无论如何变化,糯米的软糯、粽叶的清香,始终是不变的内核。端午节在传统与现代的交融碰撞中,文化根脉始终稳稳传承。这一跨越千年的节日之所以生生不息,正是因为它始终与时代同行,在传承中创新,在创新中延续。
粽香悠悠,情思绵绵。从前父亲亲自选好糯米,拌上盐渍金豆。包好粽子,用碱水烹煮,吃着安心不伤肠胃。每当我们剥开粽叶,便觉自家粽子与众不同。入口是糯米的清甜软糯,细细品来,皆是家的味道与浓浓父爱。
又是一年端午节。
这天,全家乘车归乡,重返老家洋贝。车子驶入村庄,浓郁的粽叶清香扑面而来。回到老宅,却不见父亲身影,原来父亲早已离世,我失怙已有二十八年。
门口的小石狮子张口昂首,神态悠然。倘若父亲尚在,这个端午定会热闹如常。至亲离去,最令人难过的从不是离别那一刻,而是往后余生里,无数个触景生情的瞬间。如今端午家宴的餐桌上,再也少了父亲的一副碗筷,节日仿佛褪去了几分色彩,欢声笑语也少了几分暖意。失去父亲,便如同失去了人生最坚实的靠山与底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