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颍 绘
■ 陈清山
咚、咚、咚......浑厚沉实的钟声，穿透20世纪90年代温热的夏风，缓缓浸漫着整座乡村校园。校门口葱郁的老桂花树，一口老旧铜钟静静悬挂。历经风雨冲刷，钟身斑驳黝黑，音色却依旧沉稳洪亮，是当年乡村校园最郑重的时间刻度。那年我刚踏出师范校门，初登讲台，第一次全程参与六年级毕业统考工作。一日之内，语文、数学、综合三科依次考完，每场考试三响钟鸣，循环往复。桂花树下的声声钟响，还有一位老教师极为细致的坚守，深深烙印在我的青春岁月里。
当年，乡村校园没有电子铃，没有智能计时设备，整场毕业班考试的秩序，全靠人工敲钟维系。学校规矩严谨，每一门考试都要鸣三次钟：预备钟、开考钟、收卷钟。并且始终遵循先敲钟、后播报的流程，钟声落定，屋顶高音喇叭随即响起考试提示，规范考场纪律，安抚学子心绪，整场考试井然有序。
负责敲钟的是一位即将退休的陈教师。看似简单的敲钟工作，在他眼里容不得半点马虎。为了保证每场钟鸣分秒不差，他特意备好三只老式发条闹钟。每一科考试前，他总会逐一拧满发条，精细校对好预备、开考、收卷的时间。他告诉我，从办公室走到桂花树下，刚好需要一分钟，因此三只闹钟全部提前一分钟设定，确保每一次钟声准时准点，绝不延误。
考试当天，三只闹钟整齐摆放桌面，滴答作响，稳稳守着整场考试时序。语文、数学、综合三场考试轮番进行，一日九次钟鸣，次次精准无误。闹钟一响，他即刻关停，步行至钟下拉绳锤音。那舒缓的预备钟安定人心、清亮的开考钟开启答卷、沉稳的收卷钟结束赛程。陈老师守着一口旧钟、三只闹钟，守护乡村考场最朴素的公平与秩序。初入教坛的我，感悟到原来教育的初心，并不是轰轰烈烈的壮举，而是藏在日复一日的严谨自律、一丝不苟的默默坚守里。
数年之后，陈老师退休之际，他没有华丽的赠言，唯独将陪伴自己多年、用于守时敲钟的三只老式闹钟郑重赠予我。他轻声细语告诉我：师者贵在细心严谨，三尺讲台无小事，唯有事事用心、时时守序，方能不负育人。这份朴素厚重的馈赠，也为我立下了一生从教的准则。
岁月悠悠，人事变迁。如今那校园里，唯有那棵桂花树依旧伫立，枝叶岁岁常青，树下的老铜钟安然悬挂，守着一院沉淀的时光，安静又温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