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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7-04
星期六
当前报纸名称:闽西日报

这铸魂的“万源祠”

日期:06-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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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07版 红色文化·红韵       上一篇    下一篇

陈发胜

行走在中国乡村,常能遇见一座座静默的宗祠。它们多依山傍水,青砖灰瓦,飞檐斗拱,像一位位端坐于时光深处的老者,守护着血脉的谱系与祖先的遗训。这里是香火缭绕的祭祀之所,是族人议事决断的厅堂,是游子归来认祖的坐标,更是整个宗族精神世界的巍峨殿堂。一姓之祠,便是一部无字的家族史诗,镌刻着耕读传家的古训,也沉淀着聚散离合的人间烟火。

位于上杭古田社下山西麓的万源祠,就是这样一座看似普通的宗祠。但始建于清道光二十八年(1848)的万源祠却又是极不普通的。这座原本只属于古田廖姓子孙的普通祠堂,因一次会议的召开,其命运与党和军队的命运紧紧交织,从此跃出了宗族的谱牒,镌刻在了历史的丰碑之上。

在古田,我去得最多的地方,便是万源祠。这座与北京天安门同处于东经116度的祠堂,究竟蕴藏着多少惊天动地的秘密?沿着历史的足迹,我一次次思索,一次次回溯,从宗祠的肃穆里,读出了对先人的敬仰,从这特定的时空坐标中,更触摸到一种改天换地的理想与力量。

那是1929年寒冬岁末,一群衣衫单薄却目光如炬的革命者,在这祠堂的厅堂里,围着一堆堆驱散寒意的炭火,进行了一场关乎一个政党、一支军队前途命运的激烈争论与深刻自省。古田会议——这四个字,从此成为这座宗祠最辉煌的注脚。于是,宗祠的格局成就了会议的庄严,那传统的空间里,孕育了崭新的思想;而会议的光芒,则赋予了这座古老建筑无上的荣光,使它从闽西一隅走向海内外,成为千千万万中华儿女景仰的圣地。宗祠与会议,就这样在历史的某个节点上,完成了一次相互的成全:前者以它的肃穆与包容,为一次伟大的转折提供了精神的襁褓;后者则以它划时代的意义,为前者披上了永不褪色的神圣光辉。

我常想,1929年那个冬月,当毛泽东踩着鹅卵石铺就的半月形门坪,缓步走向万源祠的门楼,他的目光必然会被那两副门联所吸引。内侧的旧联“万福攸同祥绵世綵,源泉有本派衍叉溪”,以古朴的笔触镌刻着家族对福泽源流的守望,字里行间透露出宗法乡土中那种源远流长的伦理根基。而外侧新联“学术仿西欧开弟子新智识,文章宗北郭振先生旧家风”,则像一道豁然开启的窗,将“西欧”之风引入这闽西的山祠——新旧并立,仿佛是这个时代本身的隐喻:古老中国正站在传统的门槛上,张望一个陌生的世界。

毛泽东定会在这两副楹联前驻足片刻。旧联中“源泉有本”的宗族延续,与新联中“仿西欧开新智识”的变革追求,恰恰形成了一种意味深长的对话。他或许从中感受到中国近代知识分子共有的精神困境:既要扎根于自身的文明血脉,又要向外寻求复兴的路径;既要“振旧家风”,又不得不“开新智识”。这种张力,与他一直以来对中国出路问题的思考遥相呼应——革命,不也正是要在深厚的土地之上,生长出崭新的枝叶吗?

廖益轩、廖雨亭这两位古田乡村教师,将“西欧”与“北郭”、“新智识”与“旧家风”并置一联,在某种程度上,恰似毛泽东所探索的“马克思主义中国化”的一种朴素映照:不是斩断根源的全盘移植,而是让外来的思想在中华文明深厚的土壤中生根、抽枝,最终开出属于自己的花。

门楼前的楹联,此时已不只是装饰的文字。在毛泽东眼中,它们或许已成为一种象征,提醒着每一个走进这里的人:将要在这里展开的,不仅是一次会议的争论,更是一场关于如何在中国大地上,既不忘“源泉有本”,又能真正“开弟子新智识”的深刻实践。祠堂内外,新旧思想在此交汇;而历史,正等待着一次创造性的回答。

跨过青石门槛,横屋前过厅围墙上那扇“福”字漏窗,想必也曾吸引毛泽东的目光。这别具匠心的“福”字,既暗藏“一口田”的农耕意象,又巧妙嵌入“古田”的地名,仿佛在默默诉说:福在古田,古田有福。驻足窗前,毛泽东或许会想,这“福”字背后,不正是千百年来中国农民最朴素、最执着的期盼吗——拥有一方自己的田地,安身立命,生生不息。而此刻,他心中所谋的,正是要让这份期盼,从一扇窗上的愿景,变为这片土地上人人可触的现实。

推开刻有“礼耕义种”四个大字的厚重木门,便进入了祠堂的正厅——如今闻名于世的古田会议会址。厅堂内,时光仿佛在庄严的氛围中凝滞:六列学生桌椅陈旧而整洁,静默如历史的证人;会场中心的四根圆柱上,张贴的标语依然醒目——“中国共产党万岁”“反对单纯军事观点”“反对盲动主义”“反对主观主义”,每一幅都像一声穿越岁月的铿锵回响。正前方是由两张普通方桌拼成的主席台,台上一把陶壶,几只茶碗。靠墙处立着一面黑板,黑板上方并列张贴着马克思与列宁的石印画像,再往上,是一面党旗及红色会标:“中国共产党红军第四军第九次代表大会”。1929年12月28日至29日,毛泽东就站在这简陋的方桌前,以他沉稳而充满力量的声音,作了关乎红军前途与命运的政治报告。

九十多年来,人们络绎不绝来到这里,只因这里空气中的每一粒分子,都凝结着思想,充盈着胜利的曙光。伫立于这方朴素的会场,耳畔仿佛依然回响着毛泽东当年铿锵有力的湘音,那穿透历史烟云的时代强音至今振聋发聩:“红军第四军的共产党内存在着各种非无产阶级的思想,这对于执行党的正确路线,妨碍极大。若不彻底纠正,则中国伟大革命斗争给予红军第四军的任务,是必然担负不起来的。”

那时的红四军,稚嫩得让人心疼,也迷茫得让人心焦。南昌城头的枪声、秋收起义的烽火,把党的旗帜插上了武装的阵地,可队伍从哪里来?要往哪里去?旧军队的习气像山间的瘴雾一样弥漫,单纯军事观点、极端民主化、流寇思想......这些看不见的敌人,有时比国民党反动派的“围剿”更伤筋骨。分歧在争论,道路在摇摆,红旗到底能打多久的疑问,沉甸甸地压在每个人的心头。

古田的炭火,烤暖的不仅是冻僵的手脚,更是几乎冷却的信念。他们争论,声音在这空旷的祠堂里激起回响,与往日族老议事时的语调截然不同。那不再是关于田产、祭祀的商议,而是关乎“党为谁领导”“枪为谁而扛”的天问。红军从南昌城头的枪声里走来,从秋收起义的烽火里走来,一路筚路蓝缕,一路跌跌撞撞。单纯的热情与英勇,敌不过严酷的围剿与复杂的现实。队伍里有了迷茫,有了争论,就像一个人成长途中必经的惶惑与阵痛。

这祠堂,阴差阳错地,成了这支军队进行思想“成年礼”的殿堂。那些关于“单纯军事观点”“极端民主化”“流寇思想”的批判,那些确立“思想建党、政治建军”原则的决议,一字一句,都是在与旧的习气、旧的传统做最彻底的决裂。这决裂,其意义之深,不亚于任何一场刀光剑影的战役。它要革除的,是千年来旧军队的积弊,甚至是人性中某些蒙昧的惰性。

毛泽东的发言朴素如泥土,却字字珠玑、重如千钧——“中国的红军是一个执行革命的政治任务的武装集团”“红军绝不是单纯地打仗的,它除了打仗消灭敌人军事力量之外,还要负担宣传群众、组织群众、武装群众、帮助群众建立革命政权以至于建立共产党的组织等项重大的任务”“每连建设一个支部,每班建设一个小组,这是红军中党的组织的重要原则之一”“红军的宣传工作是红军第一个重大工作”......

从此,支部建在连上,有了主心骨;士兵委员会,让人民军队的本质在民主中生根;艰苦的群众工作,成了和打仗同等重要的任务。那些面黄肌瘦、脚穿草鞋的战士,忽然明白了自己不仅仅只是一个拿枪打仗的兵,更是播种机,是宣传队。他们知道为土地、为亲人、为一个崭新的中国而战。于是,散漫凝聚成了钢铁,迷茫升华为信仰。

古田的火种,是淬火的开始。它烧掉了稚气,烧掉了杂质,锻造出了一支拥有军魂的军队。这魂,是党的灵魂。正是靠着这魂,这支军队才走过了雪山草地,挺过了十四年烽火,跨过了长江天堑,在世界上最小的指挥部里,指挥了波澜壮阔的人民战争。

如今,当我们再次站在万源祠前,看青砖依旧,听松风如诉,恍然领悟:这座祠堂所承载的,早已超越了一姓一族的香火传承。它是在历史转折的关头,为一个政党、一支军队乃至一个国家,举行的一场庄严的“铸魂”仪式。那炭火中淬炼的思想,那决议里定下的原则,如汩汩泉源,从此注入这支军队的血脉,成为它由小到大、由弱到强、从苦难走向辉煌的精神“万源”。

祠堂静默,但魂脉永续。它提醒我们:真正的力量,不仅来源于手中的武器,更来源于思想的清醒、信仰的坚定与灵魂的纯粹。古田的星火,之所以能燎原千里,照亮山河,正因为在这里,一群人在最寒冷的冬夜,为未来点燃了一盏永不熄灭的灯——一盏关乎“为何而战、为谁而战”的明灯。这光,穿透岁月,至今仍照耀着每一个前行者的道路。

成功从古田开始,胜利在这里起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