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远河
店下码头的青石台阶，
一级级，直抵汀江深处的源头。
那些年月，船工号子沉落江水，
养肥了岸畔水草，也养肥了一川月色。
刘家的盐，钟家的纸，李家的杉木，
都曾在缆绳上系过死结。
橹声一摇，日子便跟着晃荡，
晃到潮州，晃到汕头，
晃成一封封裹着武北口音的家书。
老樟树仍在，撑着半壁天空，
树洞里的鸟鸣，还是旧时那一声。
树下卖茶的哑巴阿婆，
用蒲勺舀起一段段黄昏，
倾入过客粗瓷碗中。滚烫的，
远不止茶水，还有离乡人未干的泪。
石阶被岁月磨出温润弧度，
恰似客家人弯下的脊背，
驮盐，驮米，也驮着稚子嗷嗷待哺。
那年汉子们从这里登船，
带走一身衣裳，也带走满襟店下泥土。
此后在南洋漂泊的夜里，
总听见店下水声，
从梦里漫过，湿了枕边乡愁。
如今码头早已停航，泊在荒草间，
缆桩上拴着耕牛，不再系船。
偶有老人蹲坐抽烟，
烟头明灭，
像当年江面上点点渔火。
我立于此地，想寻一石落座，
又怕惊扰石缝间，
仍未睡去的橹声与叹息。
风自江面来，带着咸涩，
分不清是海的气息，还是汗的滋味。
店下码头，店下码头——
你的名字在武北方言里打着卷，
如一根咽不下的鱼刺，
卡在每一个湘店人的喉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