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夏茉 绘
■戴春兰
指尖触到那层绒绒的凉,便知是它了。轻轻一唤:枇~杷~舌尖微卷,聚拢的气流轻轻从唇齿间滑出,仿佛一声密语,整个春天的甘洌与丰腴便浓浓地化开在心头。
右手三个手指拈起鸡蛋大的枇杷,左手拇指沿着果蒂,极轻柔地向下捋一圈,绒毛褪去,果皮也微微松动。小心拗下蒂头,指尖捏住翘起的一角皮,屏息,缓缓向下撕——那薄如蝉翼的果皮便像荷花瓣一样舒展开,像褪下的金色纱衣。露出的果肉比处子肌肤更润泽晶莹吹弹可破,分明是一樽盛满了幸福琼浆的玉盏。忍不住先咬一边,马上吸溜一下,啊!鲜嫩多汁的酸甜滋味瞬间充溢整个口腔,宛如薄荷糖一路噼里啪啦响彻春天,眼角眉梢禁不住的笑意盈盈。果肉中心,白色果膜裹藏着黑亮如珠的果核,要小心地留取,扛上锄头走向春天的原野,厚植到田间地头。
你一定要小口小口地边咬边吸,最后一口咬到果脐处,不掉一滴果汁一片果肉。因为,秋萌,冬花,春实,夏熟,整整历经一年四季风霜雨雪的轮回,枇杷才把酸涩酿成蜜甜,把最饱满的春意,捧到你面前!
这份蜜甜,应该回溯到我生命的起源。村子里第一棵枇杷是奶奶种下的。
那年春天乍暖还寒,只有三岁的我不幸染上“百日咳”,蛤蟆子一样日咳夜咳,咳到涕泪交加弯腰缩背,整个人干瘦到抱着都硌手。奶奶心急如焚,拖着老寒腿抱着我四处求医问药,赤脚医生开出花花绿绿的西药,挂了一瓶又一瓶的药水,三大婶四大娘推荐稀奇古怪的药汤......一碗接一碗地灌进嘴里,却如同小溪漫过久旱的田,总不见起效。
唯有那次用枇杷叶蒸猪肉,再滴入山茶油,我喝完后奇迹般的安生了半夜。奶奶枯井般的眼里,骤然有了光。她马上挎上攒了许久的一篮子鸡蛋,深一脚浅一脚寻到邻村。
远远望见一树金灿灿的枇杷,奶奶欣喜地敲响旁边的土屋。木门后走出鸡皮鹤颜的老妇人,听明来意,她眼角的皱纹全舒展开来:“叶子果子,都是自家种的,只管摘!”她颤巍巍搬来凳子、木梯,又拗下两大枝沉甸甸的枇杷,枯瘦却灵巧的手指剥开一颗,喂到我嘴里,“哦哦”地逗弄着。临走,老人硬塞给我们一麻袋“药性更足”的老叶,满满一篮金黄的果子,还有两株一人高的直生苗,说什么也不收鸡蛋。见我们祖孙拿不动,老人叫来儿子一路挑着送回来,连口水都没喝就回转家去。“一家子都是好人呐!”奶奶念念不忘了一辈子。
奶奶把树苗分种在房前屋后墙角边。每天帮我煎枇杷叶,配上瘦肉、小母鸡、咸鸭蛋,在柴火灶咕噜咕噜小半天,蒸出清亮如童谣的汤汁,带着草木的原香缓缓进入干涸的心田。看着我逐渐红润的小脸,奶奶笑成一朵老菊花,仿佛一眼看到我从此人生明媚再无病痛。
枇杷树是极懂规矩的,枝枝杈杈亦皆节制而疏朗,并不肯向四面八方肆意伸去,一般只两层楼高,生得矮胖粗壮,依偎在土墙边,和黄泥黑瓦做伴,哪怕青葱喜人,半点也不令人惊艳。整个干僵的冬,盘虬卧龙般的枝干在风霜里静默着,苍绿的叶片长椭圆形,两两对生,叶面经络分明,背面遍布白色绒毛,摸上去如母亲常年劳作的手一般粗粝。
才知道枇杷竟是冬日里开花的呢。寒风里,枇杷的叶蒂处开出丛丛簇簇纯白色指头大的小花,五瓣花瓣薄如蝉翼,素净得几近透明,中间丛生着蜗牛触角般的花蕊。花香淡如秋菊,隐隐有温暖而舒适的杏仁香味。仿佛奔赴一场不管不顾的爱恋,满枝枇杷芳心大乱竞相绽放,虽然满树繁盛,却不事喧哗。早有性急的蜂虫进进出出一亲芳泽,这便座上了果。果子日见日大如绿豆,如花生,如拇指,直到婴孩拳头大小。太阳一天比一天热辣,绿阴浓稠如水银匝地,枇杷也由绿转淡黄,俏生生从枝叶间探头痴笑,勾缠住无数垂涎的目光。
“莫打莫摘,等它再熟点哈!”奶奶软语柔声喝住那些跃跃欲试的小手,变戏法似的掏出几粒糖果,“等下一墟就甜了,保你吃个够!”真的呢,只过个六七天,枇杷就像把最明艳动人的金子裁剪下来似的,果实累累堆叠,满树的金光耀眼,在碧绿肥厚的叶子映衬下,形容不出的华美富贵。一年当中,枇杷只有这几天才从幕后走到台前亮相,生机勃勃地收拢关注的目光,摆渡到如花的梦境。
这两棵枇杷的儿孙逐渐遍布整个村子,丰收时节,如一片金灿灿的云彩降落在沃土之上。乡邻们都小心翼翼地收藏大自然慷慨的馈赠:向阳的先熟先摘,一定要连果蒂一起拗下才能保存得久,叶子别摘留待方便人,爬树手脚轻巧,千万不能折枝损叶......采下枇杷,头一篮必定分送给邻舍亲朋。自家吃不完,便由穿着碎花短衫的妹子担着两担金黄果子到街上卖。晨光熹微,两颊酡红,也不吆喝,见人就浅浅地笑,答话声跟枇杷一般清甜。羞涩的阳光还在马头墙上打转,两担金果早已见底。
也可小心剥皮去核,加冰糖文火慢熬。膏色渐深,浓稠如熔化的黄金,透亮似琥珀。舀一勺含下,喉间顿生清凉,再顽劣的咳喘竟当真渐渐平息。熬膏时,幼时的我就蹲在灶旁小根小根添柴。满头银发的奶奶紧盯着铜锅里翻腾的金色漩涡,边用锅铲慢慢搅拌防止粘锅,黏稠浆液咕嘟咕嘟冒着泡,满屋弥漫着蜜糖般的暖香。膏成,奶奶总先盛一小碗给我。我舀起一勺,吹凉了,踮脚送到她嘴边。亮黄的灶火映着我们相视而笑的脸,那融融的暖意,至今印刻心头。每到暮春,品尝一份份甘之如饴的甜美,整个村子醺醺然的,连路过的风也如喝醉酒娘一般。
掐指算来,这棵祖母手植的枇杷与我同龄,来到家里已有四十多年,与我们朝夕相处宛如亲人。前年翻盖房子,工人们为移栽方便,抬起电锯划拉几下,截去所有枝丫,只留下伶仃的主干。去年一整年,那一截光秃秃的树桩丝毫没有动静,如一张被割去舌头的嘴,无声地诉说着躯体残缺的痛楚。也许它也走到生命尽头了!这一刻,我心中泛起一阵痛楚,父亲受病痛折磨的身体,与这树桩的创面重叠于眼前。
而如今,一闻到春的信息,那新芽怯生生地探出头来,虽细小却泛着青翠逼人的光,仿佛睁开好奇地张望世界的眼睛。我走过去,指尖轻触那微凉而倔强的绿意,心头倏然被一种无声的震动充满——造物真如野马般不羁与顽强!哪怕斧斤加身,硬是挣扎着活了过来!
父亲顺着我的目光,也发现那几茎嫩芽,嘴角竟浮起一丝笑意:“瞧,自家站直了,就不会倒下......”他枯瘦的手指碰触着那抹新绿,两个备受摧折的生命竟像接通了某种生命源流,在寂静中相互辨认、相互抚慰。
一轮圆月斜挂在树梢,丝丝缕缕的茶香混合着香草气息訇然扑面而来。听得家里声响,李婶带来金黄的枇杷膏,金伯摘来一篮枇杷,母亲端出自家炒的南瓜子。左邻右舍越坐越多人,讲着田头地尾乡间情事,久违的乡音山高水长,仿佛空山新雨后关关啾啾的鸟鸣。
父母,乡邻,小院,枇杷,立体地呈现活色生香的日子。月光如水泼洒,我静坐读书写字,天地间,一团清澈明朗。红尘中的是是非非烟消云散,身体里的伤口也被无声地浸润着。像那截重生的枇杷,我也将根须更深地扎进这方泥土,在寂静与坚韧中,等待下一次抽枝散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