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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7-05
星期日
当前报纸名称:闽西日报

祖母的手

日期:06-0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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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04版 旅途       上一篇    下一篇

唐宋

儿时父母忙于生计,常年在外奔波,我的整个童年,都是被祖母牵着手慢慢走过的,那双手很大很温暖,恰能包裹住我的小手。乡间小路上,我总仰着头说些孩子气的大话:“奶奶,等我长大了,要买好多房子给你住,屋里堆满金银珠宝。”

祖母听了总是眉眼弯弯,用她那双温润厚实、带着淡淡烟火气的手轻轻抚过我的头顶,声音柔和:“好呀,奶奶等着你长大。”

如今,儿时的大话早已在岁月流转中朦胧模糊,可每次祖母笑着提起,我仍能看见当年那个稚气的自己,和她眼底藏不住的欢喜。

每逢假期回到老家时,祖母总是忙得不可开交。有一次,我心血来潮想帮上她些什么。于是,就模仿记忆中她砍柴的样子,将挑来的圆木卸在树桩上,使出浑身解数砍下,可是每次挥砍都无法聚焦于一条线,望着横七竖八的砍痕,我已累得气喘吁吁。忙活一阵子,不但没能将柴木一分为二,反倒磨破了手心的皮。

祖母闻讯赶来,心疼地握住了我的手,用草药轻轻涂抹。我再一次看清了祖母的手,那双布满厚茧的手已满是沧桑。祖母一边涂抹药膏一边跟我说,什么事都要学着做,只有自己才是最可靠的。

祖母没上过一天学,生命里唯一称得上“书写”的,便是电话簿扉页上反复描摹的三个字——江春香。祖母曾喊我帮她记录老友电话,唯独自个儿名字她要亲自写上。我问是谁教她,她说早年生产队记工分,求着会计一笔一画学会的。“自己的名字,总要会写。”笔尖重重划过纸面,这双在家务中无往不利的手,此刻却笨拙得像个初学写字的孩子。写完后,她用大手轻轻摩挲着那三个字,像抚摸珍宝。我后来才懂,这三个字是她的存在证明。她一辈子被人称作“某婶”“某嫂”,只有在这反复书写里,她才是江春香,是一个独立的人。

一次大手术之后,她的身体状况急转直下。有次,我陪祖母在城里住院,那段时间她几乎没有食欲,一碗稀粥热了又凉。我不自觉地裹住她的手,那双记忆中厚实温暖的大手,终于没能抵御时光冲刷,在日复一日的操劳中老化、结茧、枯败,褐色的老年斑散落于枯瘦的皮肤,好似大大小小的树桩散落在黑土地上。她带着客家口音,轻轻抚过我的手背:“不好看咯,这手。”

这话让我心头一酸,喉间发堵。这双手哪里不好看?它握过斧头,扛过生活的千斤重担。它确实粗糙,摸起来却比任何绸缎都让我心安。我把她的手贴在脸颊,轻声道:“这是我见过最好看的手。”

而今,这双手终于还是停下了所有的操劳。还记得和父亲一起整理祖母旧物的时候,我又翻出了那本老旧的电话簿。那用粗重而简陋的笔画写着的“江春香”,就像祖母的人生,朴素而坚韧。

我独自一人漫步于那条熟悉的小路,只是掌心却再也无法触及那份温润,但祖母那句“凡事靠自己”的叮咛,却早已刻进了我的骨血。而那童年时随口许下的诺言,已然成了一张无法兑现的空头支票。

这双手的枯荣,在记忆中历久弥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