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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7-05
星期日
当前报纸名称:闽西日报

山水里的坚韧年华

日期:06-0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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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04版 旅途       上一篇    下一篇

张颍 绘

廖喜凌

昨天和一朋友去了老家一片大山深处,时值初夏,山野风清,草木疯长。行至半途,偶遇一方抛荒的水田,无人耕种的田野里,蓄着浅浅积水,杂草丛生;杂草间有野芹菜蔓延生长,田埂与山脚的水沟里有野芋头肆意疯长,葱茏繁茂,绿意铺展在这静谧的山野间。

看着这片肆意舒展的野菜,心底貌似被旧时光填满。三四十年前的夏日山野,大抵也是这般绿意盎然,只是彼时的草木深处,藏着母亲岁月里最沉重的烟火与奔波。

小时候,家里日子清苦得透亮。家里人口多,劳力少,当时年迈的爷爷奶奶,父母双亲,再加我们兄妹仨,一家七口人的吃喝拉撒,负担极重,全靠着分田到户的几亩薄田勉强支撑。记得那时,为了贴补农用,母亲一年到头不敢松懈,坚持用剩菜剩饭养猪,每年两批,每批大概三头或四头。可寻常餐桌尚且拮据,更没有多余粮食喂养家畜,于是山野里的野菜,便成了我家生猪最主要的口粮,也成了我们一家人读书、生活的希望底色。

我的母亲,便是那山野间最勤恳的寻野菜人。记忆里,母亲总在忙碌不休。忙完田间农活,闲暇之余便独自进山,奔赴深山老林、溪涧沟谷,寻觅各类猪草野菜。长圳坑、东坑里、崎岭背......那些散落在大山深处的地名,大多早已模糊在岁月里,如今的我叫不全名字,却深深烙印在记忆深处。每一条幽深的山径,每一条清澈的小河沟,都留下过母亲独行的背影,印刻着她为家庭奔波的足迹。

我读高中时,一月才能归家一次。记得有一次月末回家,天色渐晚,暮色四合,迟迟不见母亲归来。奶奶坐在门槛上絮絮念叨,说母亲一早便进山割猪草,眼看傍晚的天色快要彻底黑透,依旧不见人影,让人满心焦灼。年少的我心底忐忑,顺着奶奶指引的大致方向迎去,暮色一点点吞噬着天光。我一路疾走,一路张望,直至走到龙尾窖水库大坝下的水渠边,才终于看见了熟悉的身影。

浅浅水渠旁,母亲正弯腰在清水边,低头细细清洗一大堆的猪草。晚风拂动她的衣角,暮色笼罩着她单薄的身躯,水渠岸上堆放的野芹菜、野芋头等猪草翠绿鲜活,沾满山间的露水与泥土,却也沉甸甸压弯了母亲的肩头。山野寂静,流水潺潺,那一刻的画面,穿过三十年的悠悠岁月,依旧清晰地镌刻在心底,从未褪色。

清贫岁月里,家里本就没有多少余下的残羹剩饭,寥寥剩菜、粗糠杂粮,再配上母亲千辛万苦采割回来的野菜,便是生猪整年的吃食。一年两批的生猪售卖收入,便是整个家庭唯一的额外进项,支撑着我们兄妹仨的学费、杂费与日常开销,托举起我们走出大山、读书成长的全部希望。

那些年的大山,藏着清贫,也藏着母亲无声的坚韧。没有便捷的道路,没有舒适的归途,她独自一人穿梭在深山沟壑,迎着朝露而去,踏着暮色而归,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用一双脚丈量山野,用一双手采摘生机,默默扛起整个家庭的重担。她从未抱怨过山路遥远,从未计较过奔波辛劳,只是凭着一股朴素的韧劲,为家人谋生、为儿女铺路。

时光匆匆,岁岁年年。如今山河安稳,岁月静好,曾经的荒山野岭早已少有人踏足,抛荒的水田长满自在生长的野菜,再也无人奔波进山采摘作为猪食。我们也早已长大成人,各自成家,为人父母。

亲历了生活的琐碎与不易,扛起了家庭的责任与担当,才真正读懂了父辈岁月里的艰辛与伟大。原来那些看似寻常的山野奔波,那些沉默无言的付出,是贫瘠岁月里最厚重的爱,是父母倾尽所有,为子女撑起的一方晴空。

眼前荒田葱绿,野菜依依,依旧是当年的夏日模样,可当年奔波山野的母亲,早已染尽风霜,岁月悄悄压弯了她的脊梁。

一山一水藏旧忆,一草一木皆恩情。回望来路,父辈们在清贫中坚守、在风雨中前行、在平凡中担当,用最朴素的坚韧熬过岁月艰难,用最纯粹的爱意滋养儿女成长。

夏日风柔,草木常青。谨以这片山野野菜寄怀,感念父辈艰辛,珍惜当下光阴。时光不语,岁月有温,半生回望,最是难忘,父母半生辛劳,岁岁深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