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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7-05
星期日
当前报纸名称:闽西日报

培田,客家文化的深情表达

日期:06-0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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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05版 话说闽西       上一篇    下一篇

山石

五月的最后一天,我终于走进了培田古镇。

此前,我已在电视的纪录片里、杂志的专题版面中,不止一次与这座“客家庄园”相遇。那些图片里飞檐翘角的轮廓,那些文字中“民间故宫”的赞誉,早已让我在脑海里为它描摹了一遍又一遍:那里该是怎样的一座园子?它究竟藏了怎样的往昔?怀着一份积攒已久的期待,来赴这场与八百岁古村的相约。

车子在闽西的群山里兜兜转转,拐过一道弯,卧虎山与笔架山之间,一片青瓦屋顶赫然铺展开去。村口立着一座“恩荣”牌坊,石雕斑驳,御笔凝重——光绪帝赐给御前侍卫吴拔祯的。“恩荣”二字之下,百年光阴仿佛被压成了一线缝隙,穿过它,便走进了另一种时间。

一条千米古街就这样领着我们从东走到西。走遍一间间大宅,脑海里便止不住地浮现四川刘家大院那座封闭的刘氏庄园,山西王家大院那高耸的院墙与森严的等级——它们是“聚”的艺术,把所有财富与权力收在高墙之内,以彰显一个家族的不可侵犯。可培田不同。它没有那种拒人千里的压迫感。推开继述堂那扇木门,庭院是开放的,天井通透,水圳环绕,空气与光一同从四方涌入。在王氏大院,住宅是家族的壁垒;在刘氏庄园,宅邸是权力的堡垒;而在培田,“九厅十八井”是以家族为圆心、以天地为画布的微缩城市——家家连通,户户照应,十八个天井让光与风同时穿行,而水的流向里,藏着整座村庄吐纳的节律。一个向内,一个向外;一个“收藏”,一个“吐纳”。这哪里只是建筑风格的差异——这是两种世界观、两种文化秩序的不同表达。川人的封闭自守、晋商的院墙森严,与客家人“聚族而居、崇文重教”的礼制,就这样在一砖一瓦间,被深刻地雕琢出来。

走出继述堂,导游指着一处处祠堂与书院,把培田的故事一一道来。这里的秘密,藏在宗族“崇文重教、耕读传家”的信念里。走出继述堂,我忽然想到了几座更远的名园。论豪奢,培田或许不及乔家大院的金碧辉煌;论规模,它又比刘氏庄园多了一份开敞与舒展。回到衍庆堂,中堂粉壁上拓着朱熹所书的“忠孝廉节”。这些字是中国儒家的骨血,也是吴氏族人几百年来恪守的纲常。“敬宗睦族”与“孝父母”排在家训十六则的最前面,“孝弟宜敦”“礼义宜明”写在家法十条里——这不仅仅是挂在墙上的训条,也是刻在每一个吴氏子弟生命里的尺度。

要说到培田最动人的人物,当属吴昌同。这位五品奉直大夫乐善好施,在村中修桥铺路、兴办妇女学馆容膝居——让嫁入吴家的女子读书明理,墙壁上还题着“可谈风月”四字,透着开明与包容。而他的善行得到了更高的回响:清代文豪纪晓岚到访培田时,对这里浓烈的文风大为赞叹,挥笔题下“渤水蜚英”的传世名匾,以勉励吴家将“崇文重教”的家风发扬光大。在福州城里,吴家甚至建了一座“宣和试馆”,凡是培田子弟赴省城赶考,食宿一律免费。有了这样的土壤,何愁书香不继?明代的南山书院里走出过多少举人进士,清代专为女子开蒙的容膝居培育过多少知礼明义的女辈——中国儒家“礼”“义”“孝”的精魂,就这样在培田的一砖一瓦、一联一匾之间代代传递,从未断绝。

今天的培田,被保护得很好。新村建在北郊,古居完整修复,游客穿行其间,游人如织。

可这一切都让人忍不住追问:培田最该留给后人的究竟是什么?

是那些雕花的梁柱和斗拱吗?是那些数千件粮印与模具组成的农耕展览吗?是,却不全是。培田的可贵,在于它把一种秩序、一种文明、一种生活方式变成了凝固的音符——那些被我们称为建筑和典籍的东西,不过是乐谱上的符号,只有静心去听,才能听见客家人跋涉千里之后安顿身心的呼吸,听见这个古老民族“敬宗收族、崇文重教”的真诚心跳。

近年来,培田正在建设“乡村文化会客厅”,将散落的古建明珠串珠成链,让更多人看到文化的活态传承。可再精妙的活化,也不过是提供了读懂这份遗产的窗口。真正把这份遗产发扬光大、使之成为闽西经典的精神源泉,是培田的“诗书可读、田垄可耕”。八百年前,吴氏先祖带着“以耕立业、以读传家”的祖训,从江南走到闽西,在这片山麓间落地生根。它用八百年的时间证明:最坚固的城池,是人心里的礼义;最永恒的财富,是一代代人手里的书卷和田垄里结出的庄稼。这座客家园子最好的姿态,从来不是被仰望的标本,而是被阅读的经典——被一代代人,用自己的方式,一页页地读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