漳平新桥板凳龙巡游闽超（长汀）万人体育场
章宸睿 摄
■卢卫华
五月的阳光，洒在西埔村部的晒谷坪上，把48节板凳花灯龙照得金灿灿的。那不是模型，是真实的48节大龙，从头到尾铺开去，怕有百来米。每节板凳上扎着花灯，糊着剪纸，画着农民画，红的红，绿的绿，在太阳底下晃得人眼晕。
5月29日，下午5时，村部就热闹开了。装车是个细活，龙头龙尾要单独护着，中间的板凳一节一节往上码，有人用绳子绑，有人垫稻草。几个老把式蹲在车斗边，手里不紧不慢地打着活结——这东西他们打了大半辈子交道，闭着眼都不会错。年轻人想帮忙，被老汉们挥手赶开：“莫急、莫急，龙是敬的，不是搬的。”
30日早上，天刚吐白，参演的人就汇集到大榕树下。有骑摩托的，轰隆隆震得狗叫，还有几个老汉，是儿子开车送来的，车门一开，先递出来一个保温杯，里头泡的是浓浓水仙茶。7点钟，村榕树下站满了人，蓝布衫、运动鞋，有的袖口还沾着灶灰——显然是刚从灶间出来，脸都没顾上洗。7点半，7辆54座大巴车发动，尾灯在晨雾里一闪一闪，像龙眼睛眨了眨，就上了路。
从漳平到长汀，180多公里，要是走国道，要翻多少座山。车厢里全员满座，年轻人随着颠簸一摇一晃，竟也睡着了。老汉们睡不着，靠着车厢板，望着窗外后退的青山，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说的是往年的龙事：哪年雨水好，龙灯格外亮；哪年闹矛盾，差点舞不起来；又说这次去长汀，是龙第一次过九龙江水域地界，老祖宗要是知道了，不知多欢喜。说着说着，声音低下去，变成轻轻的鼾声。
中午到达长汀。太阳正毒，停车场里的水泥地烫得厉害。卸车比装车更费工夫，48节龙要一节一节请下来，在空地上排开，像一条真龙卧在地上。龙头是卢师傅扎的，他蹲在龙头边，用袖口擦龙须上的灰，擦着擦着，忽然说：“龙离乡，要拜一拜。”于是几个老人对着龙头作了三个揖，旁边看热闹的人不明所以，也跟着作揖，场面倒有几分庄重。
闽超足球赛晚上举行。龙岩队对厦门队，球场灯一亮，48节板凳花灯龙就从通道里游出来。那一刻，看台上“嗡”的一声，然后是掌声，是手机拍照的咔嚓声，是小孩子尖叫着“龙来了、龙来了”的呼喊声。龙在球场边游走，龙头一昂一昂，龙身一浪一浪，花灯里的灯泡是卢师傅接的，亮得稳，不闪。解说员的声音从喇叭里炸出来，说这条龙来自漳平新桥，说龙岩队队长赖德清就是新桥人，说这条龙走了几百里来给家乡球队助威——话音未落，看台上又起一波掌声，比进球时还响。
龙舞了一圈，汗湿透了所有人的背。蓝布衫贴在身上，颜色深了几度。没人叫苦，反而笑，笑自己老了还跟着龙跑，笑年轻人的脚步总踩不到鼓点上。龙尾的老汉姓卢，70岁了，舞完最后一圈，扶着龙板凳喘气，旁边递过来一瓶矿泉水，他摆摆手，从兜里摸出自己的保温杯——还是早上那杯浓茶，早凉了，他仰头灌一口，说：“龙回了，人也回了。”
回程是夜里。大巴车在国道上跑，车厢里的人东倒西歪，货车里的龙板凳在月光下泛着幽光。有人唱起了山歌，调子是闽西老调，词是自己编的，唱的是“龙过长汀”，唱的是“龙岩能赢球”，唱的是“回家路上月儿圆”。唱的人嗓子哑了，旁边的人就接过去，一首接一首。
南埔大桥头，就已经站满了人。那是5月31日的子时，新桥的老百姓有的拎着鞭炮，有的扛着龙旗，有的纯粹是来看热闹，却把桥头挤得水泄不通。远远地，看见车队的灯，人群就骚动起来，“回来了、回来了”的喊声此起彼伏。车一停，烟花就炸响了，烟花纸屑纷纷扬扬，落在龙板凳上，落在人的头发上，像下了一场红霜。
接龙是有讲究的。龙头要朝宗祠方向，从桥头到范阳堂，要游过村里大马路。锣鼓一响，龙就活过来了。48节板凳，350多双脚，踩着同一个鼓点，在柏油路上游走。沿途住家的人们纷纷开门，老人站在门槛上，双手拢在袖子里，笑眯眯地看；小孩子追着龙跑，跑到龙肚子底下，被大人一把拽出来，骂一句“莫钻龙肚，要生龙子的”，惹得旁人笑。
龙游到范阳堂门口，月亮正好升到屋檐下。宗祠的香炉里香烟袅袅。龙头对着大厅，作了三个点头——那是龙见祖宗的礼。然后龙身一节一节从大门前游过，像一条金色的河流，流进宗祠，又流出来。最后龙头停在堂前，花灯还亮着，在月光下显得精神了，却没人去关——龙累了，让它亮着。
舞龙的人散了，理事会为出征汀州凯旋回家的350名将士准备了一顿刨猪宴。龙头龙尾摆放在宗祠的厢房里，剪纸被风吹得轻轻动，农民画上的颜色还鲜艳着。卢师傅最后一个走，他站在龙身边，伸手摸了摸龙须，又摸了摸龙角，忽然笑了，自言自语道：“龙过了长汀，龙回了家。这辈子，值了！”
月亮渐渐高了，晒在范阳堂的屋脊上，晒在龙板凳的花灯上，晒在新桥镇的青瓦白墙上。五月的风带着初夏的暖，从和睦溪上吹过，吹过南埔大桥，吹过西埔村部，吹进范阳堂，把龙须吹得轻轻飘。
龙睡了。但龙的故事，还在新桥人的嘴里，一传十，十传百，传到明年，传到后年，传到龙再次醒来的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