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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7-05
星期日
当前报纸名称:闽西日报

荷塘心语

日期:06-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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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04版 旅途       上一篇    下一篇

张颍 绘

莫养圣

暮色四合时,我总爱独自踱至那片荷塘。五月的风尚带三分凉意,拂过水面,漾起一圈圈细碎涟漪,像是谁在低声数着旧光阴。新荷初出水面,卷而未舒,恰似那年你初来时的模样——也是这般欲言又止,这般亭亭。

荷塘不大,我却走不出它的周长,仿佛每一步都踩在旧梦的边界上。记得也是这样的黄昏,你站在老柳下,背影被夕阳拉得很长很长,几乎要伸进水里,与那些初生的荷茎纠缠在一起。你回眸微笑,我却把你的轮廓刻进了心底——微微倾斜的肩头,被风撩起的一缕发丝,仿佛拢住了整个春天的暖意。

“荷花开的时候,我再来。”你说这话时,蜻蜓正点过水面,水纹一圈圈荡开,又归于平静。我那时不懂,有些告别轻得像一片落花触水,却能在心底漾开经久不息的波澜。

如今又是新荷初绽的时节。田田的叶子底下,藏着几支含苞的尖,粉的、白的,裹着层层心事,不肯轻易示人。我想,若思念有颜色,大抵便是这荷苞的淡粉——不浓烈,却缠绵;不张扬,却入骨。它们在淤泥里蛰伏了整个寒冬,只为在夏日里捧出一盏清芬,多像那些无处存放的心事,在岁月的深潭里沉潜,偶因一阵风,一片月,便浮上水面,换得一夕喘息。

月光落在荷叶上,与夜露交触,凝成一颗颗晶莹。风过处,便滚入水中,发出极轻微的声响。我总是疑心那是旧人隔着山水,托风捎来的一缕声息。

人说时间能抚平一切。可于我而言,时间更像这荷塘的水,表面平静无波,深处自有暗流。那些以为早已淡忘的片段,往往在某个猝不及防的瞬间浮起——你低头时睫毛的阴影,笑起来眼角的细纹,转身时带起的一阵风——它们像水中的倒影,我伸手去捞,只握住一掌清凉。

荷香在夜里渐渐浓烈起来。起初淡若无痕,如远山青黛;继而丝丝缕缕,似故人欲说还休的叹息;待到夜深露重,便馥郁得化不开,将整个荷塘浸在朦胧的芬芳里。这香气是有灵性的,它知道谁的脚步在徘徊,谁的心事在辗转。它攀上我的衣袖,附在我的鬓边,温柔得近乎残忍,让我想起你发间的花香,想起并肩走过的青石小巷,想起你说“再见”时,眼里一闪而逝的波光。

我望着那些摇曳的荷叶,忽然懂得:所谓思念,原不是要把旧人牢牢系在心上,而是让那些温暖的过往,化作生命里的荷香,在往后漫长的岁月里悄然芬芳。你或许永远不会再来,但这荷塘年年会绿,荷花岁岁会开。它们是我与时光达成的和解,是我独自守护的,关于重逢的隐秘约定。

我转身离去,脚步比来时轻快了些。身后,一滴露水正从最高的那片荷叶边缘滑落,在月色里碎成满池星子——原是时光替我,把那句未说完的半句话,说给整个夏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