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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7-0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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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前报纸名称:闽西日报

“陈毅是个好同志!”

日期:05-2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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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06版 红色文化·丰碑       上一篇    下一篇

1929年6月19日,毛泽东(右二)、陈毅(右一)、谭政(左二)、朱良才(左一)在龙岩城一照相馆合影。(资料图片)

陈发胜

1972年1月10日,北京寒风凛冽。八宝山革命公墓礼堂内,陈毅元帅的追悼会庄严肃穆。就在仪式即将开始之际,传来一个震动人心的消息:毛泽东主席临时决定亲自前来悼念。

当身穿睡衣、外套大衣,身体极度虚弱的毛泽东在工作人员搀扶下缓步走进礼堂时,全场肃然。他握住陈毅遗孀张茜的手,声音低沉而真挚:“我也来悼念陈毅同志,陈毅是个好同志。”

这句朴素的话,在1972年的政治语境中分量千钧。它不仅是对井冈山时期并肩作战的老战友的深切缅怀,对陈毅一生“没做过对不起党和人民的事”的盖棺论定,更是对他在中国革命惊涛骇浪中,尤其是在决定红四军命运的古田会议前后,所展现的非凡胸襟与历史担当的深刻回响。而要理解这句评价的深意,我们不妨将目光转到1929年前后,回到那段风云激荡、淬火成钢的峥嵘岁月。

疾风知劲草:红四军危局中的担当

1929年春夏之交,年轻的红军第四军在赣南、闽西的崇山峻岭间点燃了革命的星火,但其内部却暗流涌动。一场关乎建军原则与革命道路的深刻争论,正严峻考验着这支新生的人民军队。这支以农民和小资产阶级为主要成分的武装,不可避免地受到各种非无产阶级思想的侵扰,单纯军事观点、极端民主化、个人主义等倾向,如藤蔓般缠绕着红四军的成长。

争论的核心,聚焦于党与军队的关系、农村武装斗争如何进行等根本性问题。时任前委书记的毛泽东敏锐指出“无产阶级思想领导的问题,是一个非常重要的问题”,力主必须加强党对军队的绝对领导,通过深入的政治工作改造部队,并建立巩固的农村革命根据地。然而,这些具有深远战略眼光的见解,在当时并未被充分理解和接受。部分深受旧军队观念影响的同志,强调“司令部对外”,主张军事行动优先,甚至提出“军事好,政治自然会好”的论点,对党的集中统一领导产生疑虑,并将民主集中制错误地理解为“极端民主化”。中央“二月来信”指示红四军将队伍分散到农村,并要求毛泽东、朱德离开红四军,更引发了新的争论。而刘安恭的到来,使红四军党内矛盾更加趋于激化。

争论主要在毛泽东与朱德等红四军主要领导人之间展开。在上杭白砂会议上,双方意见激烈交锋后,作为前委书记的毛泽东,因感到“不能担负这种不生不死的责任”而向前委提出辞职。在此情况下,身为红四军重要领导人的陈毅被推到了历史的前台,代理前委书记职务。对于时年28岁的陈毅而言,这无疑是一副难以负荷的重担,但他毅然选择了担当。

1929年6月22日,在福建龙岩城召开的红四军党的第七次代表大会上,“朱毛之争”达到高潮。会前,毛泽东曾亲自上门找过陈毅,建议通过总结实践经验来统一认识,但未被采纳。作为会议主持人,陈毅本着澄清思想、纠正错误的目的,号召“大家努力来争论”。会上,争论异常激烈。面对各执己见、相持不下的毛泽东和朱德,陈毅处境艰难,无奈地比喻:“你们朱毛就像战国时期的晋国和楚国,两个大国吵,我这个郑国在中间简直不知道如何是好。”为了打破僵局,维护队伍团结,陈毅采取了一种调和折中的方式,以前委决议的形式,对毛泽东和朱德分别给予了党内严重警告和警告处分。在随后的选举中,中央任命的前委书记毛泽东意外落选,由陈毅接任。

“七大”之后,毛泽东离开红四军主要领导岗位,在闽西指导地方工作。对于陈毅在会议上的处理方式,毛泽东一时难以释怀,将其批评为敷衍调和、模棱两可的“陈毅主义”,并表示不打倒“陈毅主义”他不回来。

这无疑是中国革命早期探索中的一段曲折经历,也是对红四军所有领导人的一次严峻考验。对于接任前委书记的陈毅而言,局面尤为复杂棘手。他本无争权之心,却被历史浪潮推至风口浪尖。然而,正是从这一刻起,陈毅的革命品格与博大胸襟开始熠熠生辉。他没有沉湎于个人地位的变动,而是以对党和革命事业高度负责的态度,开始了冷静的观察与深刻的反思。在同年9月1日写给中央的报告中坦言:“在大会之后,朱方面还没有什么意见,毛方面则不满意,有不能一朝之概。代表大会并没有把问题彻底解决了,所以朱毛争论以后不能恢复工作如初,还静待中央派人去主持,所谓前委,只是一个‘过渡内阁’。”

实践很快证明,离开了毛泽东的正确领导,红四军在军事行动和内部建设上都陷入了更大困境。严酷的现实让陈毅逐渐认识到,毛泽东的主张更具真理性。这种从实践挫折中获得的认知,远比任何空洞的争论都更为深刻和牢固。

疾风知劲草,烈火炼真金。陈毅心中毫无个人私念,唯一的考量是如何将这支革命军队引向正确的道路。他清醒地意识到,要彻底解决红四军内部的纷争问题,必须依靠党中央的权威和指导。于是,在接到中央要求红四军派领导人到上海参加中央政治局军事会议,并汇报红四军情况的通知,且毛泽东称病不肯同去的情况下,他毅然肩负起前往上海、向党中央全面如实汇报情况的重任。这一决定,不仅体现了共产党员极强的组织纪律性,更彰显了他“相争为党、相让为党”的磊落胸襟。

丹心铸共识:“九月来信”的定鼎之功

1929年8月下旬,陈毅抵达上海。此行目的明确:向党中央客观、全面地汇报红四军的真实情况,包括取得的成绩、存在的问题以及“朱毛之争”的来龙去脉。在上海期间,他夜以继日地工作,连续撰写了五份内容详实的书面报告。这些报告没有丝毫文过饰非或个人偏袒,而是以对历史高度负责的态度,系统剖析了红四军的现状与深层问题。他也不讳言自己的好恶,但不固执己见。在对待朱毛的去留问题上,他的基本倾向这时仍然是:朱德不能走,毛泽东可以走。

尤为可贵的是,在与周恩来、李立三等中央领导人的多次深入交谈后,陈毅思想发生了深刻变化,向真理低头,坦诚地进行了自我批评,明确表示:与自己曾有分歧的毛泽东同志“在政治上比较正确”,成为坚定的“拥毛派”。在当时的历史情境下,作出这样的判断需要极大的政治勇气和无私襟怀。要知道,周恩来是朱德的入党介绍人,也是陈毅的挚友,而对毛泽东则相对陌生。陈毅客观公正的汇报和评价,为党中央准确研判红四军形势提供了最关键的第一手材料。

党史专家傅柒生曾有过一段深刻的评述:“若能假设,当年陈毅若存半点私心,古田会议能否召开、开成何等模样、毛泽东能否重返领导岗位,恐怕都将是未知之数。”此言并非虚言。在革命的关键岔路口,关键人物的抉择足以影响历史走向。陈毅以其共产党人的无私品格,为弥合分歧、统一思想铺下了至关重要的基石。

党中央高度重视红四军的问题。8月29日,中央政治局专门召开会议,详细听取陈毅汇报,并决定成立由李立三、周恩来、陈毅组成的三人委员会,负责起草给红四军前委的指示信。周恩来等中央领导人也展现出实事求是、从善如流的革命风范。周恩来此前曾起草过要求朱、毛离开部队的“二月来信”,但在收到毛泽东的申辩信并听取陈毅汇报后,迅速认识到原有判断的不足,并彻底修正。正是在这种坚持真理、对革命事业负责的氛围中,一份即将为人民军队奠定思想根基的重要文件开始酝酿。

经三人委员会反复研讨,并在周恩来的亲自指导与审定下,由陈毅执笔起草的《中共中央给红军第四军前委的指示信》于1929年9月28日正式发出。这封近万字的文件,史称“九月来信”,成为中国共产党和人民军队建设史上的一份里程碑式文献。

“九月来信”以其深刻的洞察力和明确的指导性,为解决红四军内部争论指明了方向。它旗帜鲜明地支持了毛泽东的建军主张,明确指出:“党的一切权力集中于前委指导机关,这是正确的,绝不能动摇。不能机械地引用‘家长制’这个名词来削弱指导机关的权力,来作极端民主化的掩护。”这一论断切中要害,有力批驳了“极端民主化”倾向,从根本上确立了党对军队绝对领导的原则。信中还要求坚决纠正单纯军事观点、流寇思想等错误倾向,强调红军不仅是战斗队,更是宣传群众、组织群众、帮助建立革命政权的工作队。

关于“朱毛问题”,“九月来信”的处理方式充分体现了高度的政治智慧和组织原则。信中明确指出:“朱、毛两同志仍留前委工作”,并且在他们诚恳接受中央指示后,“毛同志应仍为前委书记,并须使红军全体同志了解而接受”。这一决定,既坚决维护了毛泽东的正确领导,

也强调通过批评与自我批评实现新的团结,恢复朱、毛两位领导人在群众中的威信。这生动展现了中国共产党早期领导集体在处理内部矛盾时“相争为党,相让为党”的崇高境界。

“九月来信”是集体智慧的结晶。它凝聚了毛泽东在早期革命实践特别是井冈山斗争中的深刻思考,体现了周恩来等中央领导人的远见卓识与实事求是精神,也离不开陈毅同志忠于事实、顾全大局的突出贡献。他不仅是情况的客观反映者,更是中央决策的重要参与者和关键文件的执笔者。可以说,没有陈毅的上海之行,没有他公正无私的汇报与胸怀,就很难产生如此切中时弊、指引方向的“九月来信”。

谭震林1954年在华东局扩大会上发言指出:“我觉得陈毅同志在我们党内有三次贡献......如果没有他到上海,把中央的精神带了回去,中国今天究竟怎么样就很难说。”

星火照征程:古田会议的奠基与新生

1929年10月,陈毅肩负党中央的重托,带着“九月来信”星夜兼程返回闽西。10月22日,在前委会议上,他原原本本地传达了中央指示精神,并立即派人将信送往蛟洋,敦请毛泽东返回前委主持工作。在长汀,朱德、陈毅当面向毛泽东诚恳作了自我批评,而毛泽东也表示接受中央的批评,承认自己因身体不好,情绪不佳,写了一些伤感情的话,请求谅解。三位红四军主要领导人摒弃前嫌,和好如初。随后,红四军的思想和行动迅速统一到中央的指示上来,为一次历史性会议的召开紧锣密鼓做好充分的思想和组织准备。陈毅更是自觉协作毛泽东多做工作,白天开调查会,夜间挑灯赶写材料,并多次公开讲,“七大”没有开好,需要公开检讨,“这个检讨我来做!”

1929年12月28日至29日,福建上杭古田村的廖氏宗祠,寒风凛冽,雪花纷飞。120多位与会同志顶风冒雪,汇聚于此,参加红四军第九次党的代表大会,即彪炳史册的古田会议。会上,陈毅传达了中央“九月来信”,作了详细的解释和说明,并且主动承担中央对前委扩大会和“七大”所作批评的责任。毛泽东作了政治报告,朱德作了军事报告。陈毅还在会上作了反对肉刑、反对枪毙逃兵的报告。

会议的核心成果,是一致通过了由毛泽东主持起草的《中国共产党红军第四军第九次代表大会决议案》(即古田会议决议)。这份决议系统回答了“如何把一支以农民为主要成分的军队,建设成为一支无产阶级领导的新型人民军队”这一根本性问题。决议的许多内容,正是对“九月来信”精神的深化和具体化。它严肃批评了单纯军事观点、极端民主化、个人主义等八种非无产阶级思想,并从思想、政治、组织上确立了一整套建党建军的原则与制度。大会还选举产生以毛泽东为书记的新前委,历史由此翻开了全新的一页。

古田会议决议的核心,在于确立了“思想建党、政治建军”的根本原则,明确了“党对军队的绝对领导”这一人民军队永远不变的军魂。通过“支部建在连上”、实行政治委员制度、规范军政关系等一系列具体制度安排,党的领导被贯

穿到军队的每一个层级、每一个环节,从根本上划清了新型人民军队与一切旧式军队的界限。从此,这支军队凤凰涅槃、浴火重生,走上了一条从胜利走向胜利的光辉道路。

古田会议的胜利召开,是红四军党组织自觉维护党中央权威和集中统一领导的典范。而这一切,都与陈毅在关键时刻的历史性贡献密不可分。他如同一位忠诚的信使,更似一座无私的桥梁,在红四军最需要团结、最需要方向的时刻,以坦荡的胸襟和对党的赤胆忠心,促成了中央正确路线的贯彻,迎回了人民军队的领路人,为古田会议的召开扫清了障碍、奠定了基石。

古田会议后,当讨论陈毅的工作去向时,毛泽东语气坚定地说:“你哪儿也不用去,就留在这里。”自此,在毛泽东的领导下,陈毅数十年如一日,恪尽职守、兢兢业业,始终坚定追随,不曾有丝毫动摇。

时光荏苒,43年后,当毛泽东站在陈毅的遗像前,那句“陈毅是个好同志”的评价,穿越历史风云,显得格外厚重。这不仅是对一位老战友的深切告慰,更是对一种革命品格的崇高褒奖——那种在关键时刻能够放下个人得失、以党和人民利益为最高准则的博大胸襟;那种坚持真理、修正错误、光明磊落、无私无畏的崇高风范。

从南昌起义后在天心圩稳定军心,到红四军七大后临危受命;从孤身赴沪如实汇报,到执笔起草“九月来信”;再到迎接毛泽东复职、确保古田会议胜利召开,陈毅在每一个历史转折点都作出了正确抉择。他与毛泽东,既是“数风流人物,还看今朝”与“断头今日意如何”的诗词知己,更是在革命熔炉中相互砥砺、为共同信仰并肩奋斗的诤友。

襟怀坦荡真君子,风骨长存天地间。正如朱德元帅在悼诗中所写:“一生为革命,盖棺方论定。重道又亲师,路线根端正。”敢于坚持真理、勇于仗义执言的精神,以及心底无私天地宽的品格,是陈毅留给全党全民最宝贵的财富。他用自己的行动,诠释了什么是真正的共产党员。古田会议的光芒永不磨灭,而陈毅在那段峥嵘岁月中所展现的革命风骨与博大胸襟,也如一座丰碑,永远矗立在党史与军史之中,激励后人不断前行。

(作者单位:古田会议纪念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