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邱德昌
吴梅林(1906-1987)先生,书香门第,精于诗,工书能画,一生钟爱梅花。他的曾祖父吴辉章,是上杭县第一位翰林莫树椿的弟子,曾在莫树椿退职后创办的私塾学馆中任教。莫树椿的古香书屋中,遍植梅花,吴辉章受其影响,钟爱梅花。这份对梅花的钟爱,成为其家族文脉,跨越世代,潜移默化地影响着吴梅林,成为他一生的精神底色。他名字中的“梅”字,仿佛是一种宿命的隐喻,极好地诠释了他一生与“梅”结缘、以梅为魂的人生轨迹。他曾作《浣溪沙·为建元同志书扇面》,叙述赠送友人书法作品的往事,而这幅书法,便以林逋咏梅名句入题:“疏影横斜水清浅,暗香浮动月黄昏,逋仙妙句世无伦。......冰绡巧制月如轮,持将玉液谢天孙。”林逋“梅妻鹤子”,以梅喻己,其诗句清逸高绝,吴梅林引其句入书,既是对梅花品格的推崇,亦是自身心境的写照——正如林逋笔下的梅花,不趋荣利、自甘淡泊,吴梅林也始终以这份清逸坚守着内心的纯粹。他在《梅》一诗中写道:“佳人居岭北,自叹无颜色。何如一树花,墨客长相忆。”诗中的“佳人”,是梅花,亦是先生自身——纵使身处偏僻岭北、不被世人熟知,纵使一生坎坷、历经磨难,却如梅花般坚守本心,以自身的品格与才华,赢得后人的铭记与敬仰。
以梅花写照内心,以梅咏志言怀,是吴梅林先生诗词最鲜明的特色。《蠖园诗词》收录了先生二百多首诗词,以梅入诗的虽仅十五首,却皆是精品,更是先生诗词的灵魂所在,凝聚着他一生的坎坷与豁达。
以梅寄情,书写悲欢离合。吴梅林先生将自身的喜怒哀乐,都寄托在梅花的意象之中,梅开则心喜,梅寂则心忧,情与景融,物与心合。“岭梅今又豁双眸,花自娇红我白头。若问此生何所似,霜凝雪压暗香浮。”这首《咏梅》诗作于1975年,彼时他的恩师、著名画家罗晓帆将其得意佳作《雪里红梅》赠予他,吴梅林触景生情,挥笔题下此诗。彼时的他,政治上尚未平反,仍处于心情极度压抑的困境之中,遂以大雪压梅比喻自身遭遇的坎坷与压抑,却以“暗香浮”喻指自己高贵不屈的内心——纵使无人赏识,依旧坚守本心、自守芬芳,如寒梅凌霜,风骨自存。作于1980年左右的《西江月·晋儿寄回启孙小照志喜》,以梅花报春的意象,抒发家庭团圆、孙辈绕膝的温情与喜悦:“爆竹喧辞旧岁,梅花悄引新春......”政治上平反之后,他写的《周君瑞麟为县政协作山水春夏秋冬四景,钟震东主任嘱为题句》:“古梅矮屋短篱西,独钓寒江若有思。但愿东风为解冻,苏醒大地泛新姿。”寒江古梅,迎来东风解冻、大地焕新,恰是先生平反后的愉悦心境。
吴梅林以梅自喻,写尽一生坎坷。他的一生历经风雨磨难,从早年投身革命、身陷囹圄,到中年被诬清洗、流离失所,再到晚年平反昭雪、安度余生,诸多坎坷,皆借寒梅意象娓娓道来。“半岁无花缘底事,背日低檐自有因”(《问花》),以无花之梅喻指自身遭遇的不公与压抑;“洁白超凡绰约姿,芳心只许雪霜知”(《题墨梅》其二),则以梅花的洁白与坚韧,诉说自己坚守本心、不与世俗同流合污的气节。最具代表性的便是《救护病梅歌》,这首诗以被摧残的梅花为喻,痛斥那个时代对人才的摧残,字字泣血,句句铿锵:“无端花匠施高压,迫使弯腰剧可怜。如此摧残犹未足,矫揉造作百般煎。......枝叶焦黄枯且死,医之疗之自我始。去其重压任伸腰,解其束缚顺其势。”诗中的“病梅”,是被扭曲的人才,是遭遇不公的自己,更是那个时代的缩影,先生以梅为刃,抒发了对压迫的抗争与对正义的渴求。
先生以梅咏志,涵养浩然之气。梅花,清气自逸,铮铮傲骨,隐忍不争,自古以来便是文人墨客追求的精神境界。吴梅林先生一生以梅自喻,以梅观照自身,以梅培育灵魂,纵使多次遭遇不幸、备受打压,甚至身陷绝境,却始终以梅花的坚毅激励自己,从逆境中奋起,从孤独中走向豁达。先生少有壮志,以梅自许,《题墨梅》云:“冰肌雪骨玉精神,冷艳幽香最动人。”《晓帆师以其得意佳作〈雪里红梅〉见赠,书此答谢》一诗,则写于他平反之后:“鹅群争换羡羲之,画幅生春不胫驰。师弟高龄同所好,凌霜傲雪写梅枝。”此时的吴梅林,已落实政策、享受退休待遇,晚年得以与恩师罗晓帆一同绘画咏诗,诗中的梅,凌霜傲雪见风骨,也是师生情谊与岁月安然的见证。
先生的诗词中,梅花品格与老庄“退让、无为而有为”的哲学思想相融,这是他在困境中淬炼出的豁达处世之道,也暗含着他在入世与出世之间的矛盾调和。他在《述怀》中写道:“莫嫌尺蠖是微虫,一屈一伸大道通。舒卷自如人不识,一朝得雨化为龙。”并在诗中自注:“《易》云:“尺蠖之屈,以求信也”,他因此自号“蠖叟”,暗含他与命运抗争时采用的老庄处世哲学之道。他作于1978年的词《最高楼》:“春来也,策杖访梅花......愿只愿,作野鹤闲云侣。花与我,共生涯......”词中的梅花,不与桃李争春,甘受寂寞,亦是先生淡泊名利、不趋荣利的心境;而“作野鹤闲云侣”的期许,既藏着他对自由的向往,也体现着他在困境中从容自处的智慧——如梅花般,于霜雪之中坚守本心,于寂寞之中涵养清气。1982年,落实政策,吴梅林先生得以平反,作退休安置,压抑半生的心境终于得以舒展,他欣喜之余,赋诗云:“......几经浩劫人犹在,一沐春风疾自瘳。长夜人歌迎曙色,老梅花放豁诗眸......”诗中的“老梅花放”,既是自然之景,更是先生心境的真实写照。他始终心怀感恩,曾说“我一贯受党的关怀,无以为报,应在有生之年特就力所能及的工作,如搜集、编写文史资料等工作多做一些,为促进精神文明建设多出一把力”,这份赤诚与担当,恰如梅花品格,温润而有力量。
读吴梅林先生的《蠖园诗词》,读的不仅是诗词佳作和文史往事,而是与一位坎坷与坚守、隐忍与豁达的历史老者对话。他的一生,历经革命的烽火、命运的磨难、世事的沧桑,却始终以梅为魂,坚守本心、坚守气节、坚守赤诚。跨越时空,我们依旧能感受到那份坚韧不屈的力量,依旧能读懂一位文人墨客的家国情怀与精神风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