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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7-06
星期一
当前报纸名称:闽西日报

血脉的温度:探寻家乡的“宝藏”

日期:05-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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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04版 旅途       上一篇    下一篇

■ 谢妮欣

踏入连城璧洲,最先入耳的是声声叹息。这叹息并非来自风,而是源自木头——永隆桥的每一道裂纹都在轻声低语,文昌阁的每一片黛瓦都在娓娓诉说。这个曾被我以“学业繁忙”为由而渐渐疏远的故乡,在晨雾中宛如一枚遗落的茧,静谧而又孤寂。

我是莒溪的孩子,十四年的时光,我的筋骨已然深深扎根在这片土地。然而,当我为完成“探寻家乡宝藏”的课业重返故土时,却仿佛成了一个手持探测仪的陌生人。我将镜头对准斗拱,用笔记丈量飞檐,为每一处古迹都贴上标签:“省级文物保护单位”“明清建筑典范”......它们完美契合“宝藏”的所有标准,却冰冷得如同博物馆里隔着玻璃的展品,透着一层血脉不该有的凉薄。

转机出现在午后。

我在如迷宫般的巷弄里迷失了方向,停在一座老宅前。门楣上的雕花已被岁月磨去了棱角,一位老人正弯腰清扫着玉兰花瓣。他直起身来,操着浓重的乡音问道:“妹哩,去哪家?”

那是阿林公。他热情地邀我进屋喝茶。

老屋幽深,天井漏下的光柱中,尘埃肆意飞舞。阿林公虽不识字,却能用布满厚茧的手指“读”懂这座宅子的全部记忆。他粗糙的掌心轻轻抚过正梁,说道:“这根杉木,是我阿太那辈八个后生从后山抬回来的。听——”

我屏住呼吸。起初,只听见穿堂风呼啸而过,渐渐地,一种沉厚的律动从木纹深处缓缓泛起。这律动,不是用耳朵去聆听,而是用骨头去感受——那是八个年轻肩膀的震颤,是号子声渗进年轮后的百年回响。

“这扇窗,”他指向东墙的花窗,“是我阿婆的嫁妆。雕花的师傅做了整整一个夏天,最后一刀落下时,他说看见莲花在月光下绽放了。”

我轻轻触碰窗棂。紫檀木温润如玉,那优美的弧度里似乎留存着什么——不只是匠人的体温,更是无数个晨昏中,新嫁娘临窗理妆时的轻叹,孩童踮脚张望时呼出的白雾。

阿林公说起他七岁那年,在门槛上磕破了膝盖,阿太急忙扯下门后的蛛网为他止血;说起无数个雨夜,一家人围坐在灶前,听公太讲述先祖如何从中原辗转南迁......屋外的雨声、灶膛里的噼啪声、梁上彩绘中褪色的仙人,在那个午后全都苏醒了过来。

就在那一瞬,记忆的闸门轰然打开——不是老屋的霉味,而是隔壁飘来的炆猪肉的酱香,混合着家酿米酒的醇厚,还有竹竿上衣裳的皂角清香。这些气息交织成一张温柔的网,将我拉回了再也回不去的时光:祠堂前分食的灯盏糕金黄酥脆,圩日阿婆买回的烂粉热气腾腾,冬日清晨那碗牛肉汤的滚烫......

阿林公起身添茶,他佝偻的脊背几乎与斑驳的土墙融为一体。我忽然明白了:永隆桥的真正珍贵之处,不在于它始建于哪一年,而在于一代代璧洲人从桥这头走到那头时,木头记住了每一个脚步;文昌阁的非凡价值,不在于它出过多少秀才,而在于每一个书声琅琅的清晨,飞檐都承载过稚嫩的梦想。

暮色初降时,阿林公带我去看正在扎制的花灯。祠堂前,十几个后生正精心摆弄着竹篾扎成的巨龙。一个与我年龄相仿的少年汗湿了衣衫,眼睛却亮如星辰:“今年轮到我扛龙头了!”

“重吗?”我问道。

“重!”他咧嘴笑道,“但阿公说了,扛过龙头的男仔,脊梁就硬了。”

当第一盏灯被点亮,接着是第二盏、第三盏......渐渐地,一百三十八盏花灯连成了一条璀璨的星河,在青石巷陌间缓缓流淌。阿林公将一盏鲤鱼灯递到我手中:“提着,让它照亮你前方的路。”

灯火在他沟壑纵横的脸上跳跃。那一刻,我仿佛看见了——看见太公们抬梁时紧绷的肩膀,看见雕花师傅彻夜未眠的双眼,看见无数如阿林公般平凡的生命,用整整一生的时光守护着这些被外人称作“遗产”的事物。

而他们守护的,哪里只是木头与竹纸?

他们守护的,是梁木深处的号子,是花窗上的月光,是门槛上干涸的血与疼爱,是灯火中不灭的希望。这些看不见的存在,在血脉里汩汩流淌,最终融入了我的生命——所以抚摸老墙时会心悸,所以听见乡音时会鼻酸,所以站在村口回望时,会觉得那一重重黛瓦连成的波浪,宛如祖先们躺卧的脊梁。

离开那日清晨,我的相机里没有一张照片。作业本上,我只写了一行字:宝藏不在土里埋藏,它在血里流淌。我们只需静下心来,就能听见自己心跳里的回声。

阿林公立在桥头挥手,身影渐渐消失在晨雾中。远山在朝阳中苏醒,每一道轮廓都显得格外温柔。

我知道,从此无论我走向何方,我的血脉里都有一条发光的河在奔腾——那是花灯汇成的星河,是祖祖辈辈的呼吸凝结成的歌。它不喧嚣,却生生不息;它不耀眼,却足以照亮一生的漫漫长路。

这温度,这光亮,它的名字就叫故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