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岩
大约从上小学起，我每年清明都要跟着奶奶去扫墓。山路窄窄的，奶奶拄着拐杖，走得慢，我跟在后头，手里提着竹篮，篮里装着供品。到了坟前，奶奶摆供品、烧纸、磕头，嘴里念念有词。我也学着她的样子跪下，磕头。
可那时候，我根本不懂祭祖是什么意思。对我而言，这不过是一年一度必须完成的任务，跟写寒暑假作业差不多——作业是写给老师看的，磕头是做给奶奶看的。
真正懂得其中含义，在我40岁以后。
父亲老了，再也爬不动山去扫墓了。而扫墓的重任，便落在我和弟弟肩上。特别是离开家乡到外地工作后，老家步云大岭下的曾氏三祖天葬墓，涉及新罗万安涂潭、连城赖源黄宗、大东溪等三县四村宗亲共祭。每年祭祖联席会宗亲们都邀我参加，把协调各地宗亲、起草祭文、主持大祭等事务交给我。起初是推不掉，后来慢慢上了心。我学着父亲当年的样子，在祭文中一笔一画写下对祖先的追思，在墓前一字一句念给天地听。
真正击中我内心的，是2024年冬天。那年11月，四川内江梁家坝的曾氏宗亲，通过万安涂潭的曾氏宗亲联系上了我。当我看到他们传来的族谱时，才得知他们竟是从我老家迁去四川内江的，至今已有三百多年。更让我动容的是，这支宗亲，连我们现有的族谱都未曾记载。2025年10月，他们千里迢迢回到故土寻根谒祖，由我主持祭祀典礼。那庄重的仪式，让我再次与祖先的传承深深联结。我仿佛感到，是祖上有灵，让我在年年不断的祭祀中，终于接通了与祖宗之间的“信号”；又仿佛是祖宗有意托付，要我去完成寻回四川宗亲的使命。
也是在2025年，依据四川宗亲传回的族谱，我着手重修家族的族谱。然而，修谱的过程，却让我触目惊心——近六成的家族支系，竟没有后代传承下来。换句话说，一百位祖宗当中，约有六十位，血脉在他们身上悄然断裂。谱中那些静静排列的名字，每一个都曾是鲜活的生命。他们活过、挣扎过、努力过，最终却没能把血脉延续下去。面对这些沉默的记录，我不禁深深感慨：我们这些能够来到这个世界上，并且好好活着的人，究竟是多少个巧合叠加在一起，才没有被历史的风吹散？
说来也怪，这几年我越来越虔诚地参与祭祖。这让我更加明白了一个道理：不是因为你烧了多少纸、磕了多少头，而是意识到生命如此珍贵，再也不会轻贱自己，不会懈怠度日，我们来到这个世界是来感恩的。而有了这种敬畏和感恩之心，走路更稳健、做事更认真。因为你眼里有了光、心里有了根。
清明祭祖，从来不是迷信。它是祖先用生命传下来的接力棒，是我们确认自己从何处来、又将向何处去的仪式。不忘来路，方知归途。
这炷香，如今我终于读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