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戴春兰
我循着一缕清雅馥郁的兰花香来到香香豆腐店。春兰、夏荷、秋菊、冬梅,烟火弥漫的小店里,即使是随意插在普通青花瓷瓶里的野花,香香的店里,却仿佛永远驻着氤氲着豆香的春天。
古城尚未完全醒来。冬日的薄雾如纱,唯有覆雪的马头墙在曦光中泛着湿润的白。不远处的江边菜市,已然是另一番鲜活的天地:青翠的菜叶滴着露,刚出膛的禽肉还冒着似有若无的热气,人影与车声交织,宛如一幅正在缓缓舒展的《清明上河图》。
香香豆腐店里也蒸气缭绕。二十来平方的店面,楼下开店,楼上住家。最外面的木架上,一板板豆腐还冒着袅袅热气,安稳地躺在纱布上。边上叠着黄白豆腐干、细长的豆腐线,等着被一双双手小心托起,提回活色生香的厨房。
而里面就是现做现卖的豆腐坊。香香夫妇俩凌晨三四点钟起身,把泡涨的豆子提到石磨边。一人添豆推磨,一人接浆换手,奶白的浆液温顺地流进木桶。以前用人工石磨,现在用电机带动石磨,磨完五六板豆腐,天也刚蒙蒙亮。
架上大灶,豆浆在两人合抱的大锅里翻滚。乡邻端盆来打,多少都只要一元钱,热腾腾喝下,配馒头油条,肚子便圆了。丈夫舀酸浆点卤,手腕轻转,浆水缓缓游走——豆浆霎时凝成朵朵白茉莉,那是豆腐花。盛入碗中,喜甜放糖,爱咸浇酱,滑进喉咙,一路熨帖到心底。
香香早已摆好木框纱布,眼疾手快,舀起豆腐花倒入框内,纱布一拢,叠上一板。层层压着,豆腐水欢快地挤出来,豆腐渐渐成形。再划块,定格在纱布上,才算出落成一块水灵标致的豆腐。
香香家的豆腐厚重,约半块砖头长宽,煎煮皆宜,格外嫩滑。她会做一些豆腐干,就由婆婆顾小摊,不到半上午就卖光。都说世上三件苦:打铁、蒸酒、做豆腐。即便后来用了电磨,他们忙到下半晌才能捶腰歇息,见人却总笑意盈盈。
而豆腐店的另外一大半被隔开来当小吃店。摆上几张长方形的小木桌,都说香香最是手巧,让豆腐吃出肉味:炸豆腐与白豆腐同入骨汤慢炆,炸的外酥里嫩,白的吸饱汤汁,配木甑捞饭,是早点至味。豆腐抓碎,拌鸡蛋、地瓜粉,水起金鱼眼时挤成丸子下锅,起锅点花生油、撒葱花,鲜香扑鼻。若加肉末炸食或氽汤,更是别味。年节蒸豆腐丸,浇上胡萝卜、鱿鱼、香菇炒的油汤,上桌便抢光。还有豆腐饺——把白豆腐干中间用刀片剖开,小心塞进肉馅,饱满却不撑破,宛如一片片三角白帆,氽汤或油炸,满口清香。
家乡虽是小城,却是远近闻名的“豆腐城”,豆腐饺、豆腐丸、豆腐满圆......据说城里豆腐的吃法,能数出一百零八种。连瞿秋白先生囚于长汀写下的《多余的话》里,亦不忘留下一句:“中国的豆腐也是很好吃的东西,世界第一。”许是吃惯了,小城人的舌尖格外挑剔,一尝便知是否是用酸浆点的老豆腐。至于那碰易碎、味带涩的石膏豆腐,他们是不屑的:“那也能叫豆腐?”正因这份地道的坚守,香香豆腐店的生意,一年到头总是红火,成了小城里口耳相传的“名店”,还是本地排上号的特色“网红店”。
许是豆腐吃得多,香香面透桃红,不施粉黛又眼神清亮,如同一枝粉白花朵,在人群中格外出挑。再一看她身边的丈夫,平头,少言,一脸憨厚的笑,细看才发觉,他的左腿,自膝盖以下便没有了。平日里,他便固定坐在一张高木凳上,即使站立,也难持久。小城没有秘密,人们都知道,他原是小车司机,一场因赶时间而起的超速,车翻了,半条腿也没了......
“那几年,是真难。”香香擦着桌面,声音轻轻的,听不出半分愁绪,“人跌倒了,也不能趴着啊,总得慢慢自家爬起来往前走。”她和爱人带着公婆,从一板最简单的豆腐做起,起初店里冷冷清清,没人问津,就这么一天天守着、做着,日子竟也慢慢有了烟火气。孩子渐渐懂事,店里的生意,也跟着旺了起来。
前阵子我工作不顺,心里堵得慌,去店里也没什么话。香香还是老样子,端来一份猪骨煨豆腐配捞饭,擦着邻桌的桌子,随口念叨着:“我就偏爱这豆腐。看着软乎乎的,碰一下都怕碎了,可不管是用卤水点,还是煎着煮着,怎么折腾,加什么料,它本身的那股清劲是改不了的。”
我抬头看她,她眼里带着懂我的笑,像她手里的豆腐似的,温温软软,却透着股踏实劲儿。那一刻,心里的那股堵得慌的劲儿,好像也被这淡淡的豆香,轻轻揉开了。
原来这最普通不过的豆腐,看着软,骨子里却硬气又干净。日子过着,大抵也和这豆腐一样,外柔内刚,才能装得下百般滋味,过好这寻常人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