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颍 绘
■ 邱美德
老屋的灶台依旧静静立在原处，只是那口陪了奶奶半辈子的大铁锅，早已凉透，再也没有腾腾热气裹着饭菜香，漫过昏黄的灯影，氤氲一整个温柔的冬夜。
小时候，我总爱搬个小板凳，蜷在灶膛前帮奶奶烧火。奶奶佝偻着腰，在灶台前来回穿梭。锅铲与铁锅碰撞出的清脆声响，是我童年里最熨帖入心的乐章。我偶尔偷懒，火苗便恹恹地弱下去。奶奶从不会骂我，反眯笑着，从灶膛边摸出一块烤得焦香流蜜的红薯。那股甜丝丝的暖，烫过指尖，穿过岁月，至今还留在舌尖。
后来，我长大远行，奶奶的灶台便一天天冷清下来。偶尔归家，她依旧固执地守在灶台前忙活，只是动作越来越迟缓，背影越来越单薄。我想搭把手，她却总轻轻推开我：“你坐着，烟火重，熏着你。”望着她鬓角滋生的白发，心口一阵发涩，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我曾以为，只要转身总能看见那个熟悉的身影。直到那个浸凉的清晨，一通冰冷的电话，击碎了岁月长长久久的安稳。
我跌跌撞撞奔回老屋，推开门的瞬间，只觉彻骨寒凉。灶台冰冷，铁锅沉寂，锅碗瓢盆覆上薄尘，再也没有一丝烟火气息。我抽噎着，蹲下身，试图用特别追忆的方式，重新点燃灶火。可柴火湿冷，怎么也点不燃，正如我空落落的心，无论怎么捂，都再也暖不回来。忽然想起小时候，哪怕灶膛里只剩一点火星子，奶奶也能把它“起死回生”。她伏在那儿，鼓起腮帮子，一下、两下、三下......火苗就乖乖地蹿起来。奶奶神秘地向我说，灶有灶神，火有火神，人间的热气，神灵都记着呢。
如今，我站在城市明亮的厨房里，用着便捷干净的燃气灶，饭菜做得精致可口，然则心底却总空出一方天地。是否少了灶膛里跳跃的火光，少了勺铲碰撞中细碎的叮咛，少了俯仰间奶奶含笑的眉眼，少了奶奶递红薯时那粗糙手掌的温度，尤其更少了那份只有在奶奶灶台边，才能拥有的，不加一丝杂质的爱与安宁。
我终于懂得，那些冬夜，那些“特供”红薯，那些锅碗瓢盆的交响——当时只道是寻常。如今想来，哪里是琐碎，分明是我这辈子，最盛大的一场场温暖。那些曾经以为平淡无奇的朝夕，竟是此生最珍贵、再也无法复刻的时光——回首已是泪千行。最痛的思念，原来并非惊天动地的恸哭，而是某个黄昏，站在崭新的厨房里，看着燃气灶上沸腾的汤，忽然想起多年前那个灶台边，有人曾对你说：“慢些吃，锅里还有。”而那个人，再也不会回来了。
灶台的余温早已散尽，老屋的烟火远嫁到城市，可奶奶的爱，却深深烙在我心底最柔软的地方。往后的日子里，无论走多远，只要想起老屋灶台，心底便会泛起一阵温热，成为我在这烟火人间最温暖的爱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