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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5-19
星期二
当前报纸名称:闽西日报

风过才溪

日期:04-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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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04版 旅途       上一篇    下一篇

林宵涵

风过才溪,沉沉的,像是旧日的叹息。推开纪念馆的木门,便跌进光阴深处——斑驳的土墙上挂着的那杆步枪,枪托处刻着深浅不一的划痕,一道一道,像是谁在沉默地数着日子。讲解员说,这是一位畲族战士留下的,每护送一次物资、转移一位同志,他便在这里刻下一痕。而最深处那道最长最深的印记,是在一次反“围剿”中,他背起负伤的汉族战友冲出火线后刻下的。“他叫什么名字?”我问。讲解员轻轻摇头:“没人知道。这里很多名字,都隐在历史里了。”

风忽然转了方向,吹向溪北村。畲族阿婆雷月英正在老樟树下教孙女认草药:“喏,这是‘七叶一枝花’,红军阿叔们从前受了伤,用它敷伤口。”小女孩眨着眼问:“红军是什么人呀?”阿婆笑了,皱纹里漾着光:“是和我们吃一锅饭、采一筐药的人。”她指向村口初心亭——那亭檐的弧度,竟巧妙地将红军八角帽的刚毅与畲家凤凰冠的翩跹融在了一处。墙上那幅壁画里,畲族女子正将情报藏进茶筐底层,旁边写着一行小字:“当年送盐,得铺三层艾草,狗的鼻子便寻不着了。”

午后阳光斜斜地穿过长廊。我们讲着枪托刻痕的故事时,一位白发老人静静听了许久,才轻声说:“那是我阿爸。”他目光看向远山,声音像被风吹散:“他说,那时畲汉不分,都是‘我们’。他刻最后那道痕时,血浸透了衣裳,还笑着说,这道痕,要刻得深些。”

这阵风仿佛有了生命,向南吹去。在福清侨乡博物馆,我看见一封1938年的侨批,工整小楷写着:“闻乡里缺奎宁,特汇港币五百元。”落款旁,有人用钢笔补了一行颤抖的字:“吾虽闽人,亦中国人。”在泉州闽台缘博物馆,两个小女孩隔着玻璃指着一枚唐代瓦当:“和我阿祖厝顶的瓦片一模一样!”而漳州的族谱里,清秀的毛笔字记载着康熙年间的渡台往事:“与平埔族结社共耕,同祀开漳圣王,植刺竹为界,互为守望。”

原来同心二字,从来不是写在纸上的。它刻在枪托上,绣在彩带里,落在汇款单的补白处,印在千年前一模一样的瓦当纹路里。它是一道伤痕,一种针法,一行忽然想起要添上的字,一声跨越海峡的惊叹。

离开那日,雷阿婆塞给我一把晒干的“七叶一枝花”。“带着吧,”她眼角的皱纹像舒展的茶叶,“这草药能止血,也能让人记得——伤疤会好,但印记要传下去。”风拂过她花白的发丝,又吹向村口那杆刻满印记的步枪复制品。光影移动间,那些深深浅浅的刻痕仿佛在呼吸。

车过山隘,回望才溪。暮色四合,村中灯火次第亮起,像散落人间的星辰。而风还在吹着——从1934年吹到现在,从刻痕吹向草药,从颤抖的补白吹向惊叹的童音,从一个人的记忆吹进一群人的血脉里。

风还将继续吹下去。吹过每道需要愈合的伤口,每双想要相握的手,每颗渴望认祖归宗的心。在这永不止息的风中,我们终将听见同一段往事,在不同口音的回响里,认出彼此的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