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紫云
我有个大伯公，他是爷爷异父异母的兄弟。抗战时期，太祖母带着爷爷兄妹从广东潮汕逃到福建长汀河田，被一个男人收留，那人成了我的曾祖父。
每年清明，爷爷总坐在老屋门槛上，望着天井里的雨线，久久不语。我知道，他又在想他那异父异母的哥哥了。清明节不只是扫墓，更是在心里把散落天涯的亲人数一遍。
大伯公高中毕业考入浙江大学，后去了沈阳第三机床厂，在沈阳安家。曾祖父临终前，家人发电报让他速回，待他准备动身，又传来曾祖父已逝的消息。或许觉得回去已无意义，他放弃了归乡，此后，再没踏上河田故土。几乎每年，爷爷都会和大伯公通几次电话。2018年起，电话再也打不通，爷爷知道，这个比他大一轮的哥哥，今生再无法相见。
大伯公有三个女儿，爷爷只知道她们的名字。当父亲说要去沈阳找她们时，母亲劝他不必自作多情，既然大伯公生前没把联系方式留下，便是不想后人联系。可父亲心中有个执念：在爷爷风烛残年之际，能与那三位素未谋面的堂姐取得联系，告诉她们，在福建，始终有一脉亲人记挂着她们。
上周，父亲出差到沈阳，找到大伯公生前的小区，叩响每一户邻居的门。回应他的，是一致的茫然。他又去派出所软磨硬泡，调出大伯公的信息，但关于三个女儿的资料一无所获。线索中断，派出所建议去社区问问。
功夫不负有心人。父亲终于在社区找到大伯公二女儿的联系方式。电话接通，微信添加，视频连线的瞬间，分隔数十年的两个世界，第一次看见了彼此的模样。对方告诉父亲，她父母都是2017年去世的，相隔不到半个月；大姐和大姐夫此前已因癌双双离世；她自己退休后被杭州一家公司返聘；最小的妹妹也退休了，但眼疾缠身。从沈阳归来，父亲对寻亲绝口不提，直至我偶然问起，他才缓缓道出始末，语气带着失落。沉默片刻，一丝笑意又爬上眼角：“不过总算加到了老二的微信，改天让你爷爷和她视频见一见。”
那一刻我恍然彻悟，奔赴沈阳寻访三位堂姐，何尝不是爷爷深埋心底的夙愿？
心理学上有“未完成效应”：我们的大脑对未完成之事念念不忘。恰是未完成保全了完美。然而，执念有时也是一种惊人的生命力。就像年年岁岁的清明，明知逝者已矣，生者却依然翻山越岭归来，添一抔新土，点一炷清香。
这个清明，父亲从沈阳带回的消息虽不圆满，却让爷爷心里悬了半生的石头落了地。他坐在老屋门槛上，对着天井里的雨，轻声说：“找到就好。”我不知道他说的“找到”，是指找到了那三个侄女，还是找到了自己执念的渡口。
或许都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