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连光
在梅花山南麓的山坳里,散落着数十、上百个大大小小的村落,家乡万安好坑就是其中最寻常的一个。村子不大,青瓦映着青山,溪水绕着田埂,日子在山风的轻拂中,过得缓慢而温柔。几百年来,乡人与山为邻、与水为伴,靠着山间的清泉与坡上的沃土,安守着一方烟火。清冽的山泉顺着田埂蜿蜒,滋养着田地,也养出了独属于这里的味道——风鸭。这种用双手与时光腌制风干的美味,是刻在地域骨血里的味觉印记,承载着一方水土的馈赠,也藏着一段关于生存与坚守的过往。
旧时山里偏远,物资匮乏。乡人便于入冬过后,将家中养肥的土番鸭,宰杀、腌制,悬挂于屋檐之下,借山风之力风干,便于长久保存。风干后的鸭子,肉质紧实,咸香入骨,配上家中自酿的米酒,驱寒暖身,解腻增香,成了艰难岁月里最珍贵的慰藉。久而久之,这门制作风鸭的手艺,便在流传开来。每到入冬,屋檐下悬挂的风鸭,便成了山村最动人的烟火图景。
年少的时光清淡而绵长,唯有养鸭、做风鸭的细碎日常,在记忆里轻轻流淌。那时的村子,家家户户守着几分薄田,养几只鸭子,终日在田间忙碌。照看鸭群的担子,便落在了我们的肩头。每天放学,走向村里的背溪,来到溪边长满青草的地方,看它们低头啄食水草与谷粒,看溪水漫过它们的脚掌,漾开细碎涟漪,我们便坐在溪边的青石上,时光慢得像山间的风。
万安多山,入冬之后,山风里添了几分清冽,阳光却依旧温润,村子便被风鸭的香气悄悄浸润。晒场上,挂满了撑开的鸭坯,在山风与冬阳中静静舒展,从最初的莹白,渐渐染上金赤的光泽,像撒了一层细碎的阳光。
做风鸭的手艺,没有什么诀窍,唯有一份耐心,恪守着老辈传下的法子。这时,奶奶总轻声对我说,做风鸭急不得,少一步都不行,这是老祖宗的规矩,也是村子的烟火底色。我年少时,总爱黏在她身边,看她细细打理每一只鸭子。先选鸭,必得是自家散养的土番鸭,吃五谷、填米糠、饮山泉长大,肉质不柴不腻,还带着淡淡的谷物清香。接着宰杀收拾,放血要利落,避免肉质发腥,内脏、翅尖与脚爪一一去除,唯独留下圆润的鸭心、鸭胫,藏着一份额外的鲜香。随后用山泉反复冲洗,将鸭身的血水细细泡净,放在通风处自然晾干,一丝水汽也不能留存,否则会坏了风鸭的本味。
最关键的是腌制,奶奶将食盐与少许本地米酒轻轻拌匀,细细涂抹在鸭身的每一处,从鸭嘴到鸭脚,从鸭膛到鸭翅,不留死角,再将鸭子放进干净的大缸,静置一天一夜,让盐味慢慢渗透肌理,锁住鸭肉最本真的鲜嫩。腌好的鸭子,要用本地毛竹削成的竹片,轻轻撑开鸭膛,让鸭身呈平整的模样,这样风干时受力均匀,干得更快,口感也更细腻。再用麻绳系住鸭嘴,悬挂在屋檐下,任山风轻拂,任冬阳滋养。
山里的风,干净而清冽,带着山间草木的气息;山里的阳光,温润而绵长,悄悄浸润着鸭坯。晒上十五至二十天,鸭子便渐渐风干,表皮变得油亮金赤,浓郁的香气顺着风,漫过院墙,飘遍整个村落。母亲说,若是想让风味更醇厚,便多晒些日子,晒足三十天,无须任何防腐剂,便能存放许久,越放越香,越品越有滋味。
年少时最盼风鸭上桌。一进门,鼻尖先被那股浓郁的鲜香包裹,心底的欢喜,不声不响地漫溢开来。那时家境清贫,一只风鸭要省着吃,蒸上一小块,再温一壶用山间泉水、本地糯米酿的红曲酒。这酒不烈,带着淡淡的米香,与鸭香交织,瞬间填满整个屋子。蒸熟的风鸭,肉质紧实,咸香入骨,嚼起来满口生津,抿一口温热的米酒,醇厚的酒香滑过喉咙,浑身都暖融融的。当年困难时,米酒驱寒、风鸭果腹,是最实在的支撑;如今日子安稳,每年入冬,家家户户做风鸭、酿米酒,邻里互助,这份情谊,也随着鸭香酒香,在村落间悄悄传递。
时光流转,岁月清欢。曾经的风鸭,如今成了特色名片,风鸭的制作技艺,也在代代相传中延续,走出了大山,走进了城市的烟火里,让更多人尝到了这方水土的温润与鲜香。看着悬挂的金赤风鸭,闻着熟悉的鲜香,年少时养鸭、爷爷奶奶做风鸭的虔诚,便轻轻浮现在眼前,温润了岁月。这是家的味道,是岁月的味道,是烟火沉淀的温柔。曾经的那些细碎辛劳,都已化作岁月里的甘甜。就像这风鸭,必经风吹日晒的沉淀,才能变得香浓醇厚。
风鸭的香,藏着年少时光,藏着家人牵挂,藏着村庄变迁,也藏着乡人对美好生活最朴素的向往。时光不语,捻一缕鸭香、斟一碗米酒,便知岁月回甘,家乡安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