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赖红文
子在川上曰:逝者如斯夫不舍昼夜。确实,岁月如汀江之水,日夜向南奔流。每当我翻开那本泛黄的移民工作笔记,或者路过王寿山下永定棉花滩水电站那烟波浩渺、波光粼粼的库区时,脑海里总会浮现出当年那段激情燃烧的移民工作岁月。
棉花滩水电站位于汀江干流闽粤两省交界处的永定区峰市镇境内,是国家“九五”重点工程,也是福建闽西老区人民盼望已久的“生命线”工程。福建棉花滩水电开发有限公司成立于1995年11月,1998年4月下达开工令,水电站即如火如荼建设,永定境内库区2万多群众大规模移民工作就此开始。
1998年8月的一天上午,我当时在永定县金砂乡任党委副书记,接到县委组织部的电话,让我参加下午的全县棉花滩库区移民工作大会,在会上被任命为仙师乡斜坊、恩全移民工作队长,那一刻,我顿感责任重大,移民工作时间紧、任务重,明白自己肩上扛着的,是移民千家万户的安危与冷暖。
移民工作,号称“天下第一难”。对于面朝黄土背朝天的库区百姓来说,故土实难离!离开祖祖辈辈的家园,不仅是地理位置的搬迁,更是灵魂的剥离——他们的故乡将不复存在,永沉水底。作为移民工作队长,我深知:搬家容易搬心难,若不能把群众当亲人,若不把工作做细、做扎实,这工作就没法干。自此我带着工作队员驻扎在村里,跑东家,走西家,挨家挨户地做起群众工作:登记户数和人数,登记房屋面积,计算耕地、果树、山林面积,商量安置地点和商量安置方式等等,常常一大早出发,深夜才返回驻地,两头见星星不说,也常常累得两眼冒金星。
随着库区下闸蓄水的时间日益逼近,移民搬迁进入了白热化阶段。记得那是1999年深秋的一个夜里,我在村里的驻地刚清理完这几天的移民账册准备上床休息,忽然听见一阵急促的摩托车轰鸣声由远而近在我们驻地戛然而止,“赖队长,赖队长!”急促呼唤声随之而来,我急忙起身迎出门外,一看是斜坊的老刘,他一见到我就抓住我的手慌慌张张地说“我老婆破羊水马上就要生了,能不能用你们的车送到乡卫生院去?”我一边穿衣服跑向吉普车,一边喊队员小卢赶快骑摩托车先去乡卫生院让他们做好接生准备。我带着其余队员开车到了老刘家,接上产妇就往乡卫生院赶去,同车的工作队员小廖、小王配合着老刘用被子紧紧护卫着产妇,好在斜坊村到乡卫生院不远,赶到时医生和护士早已等候多时了,顺利地把产妇送进产房。
老刘家是村里较困难、思想也较顽固的移民户,夫妻俩正为移民的事愁得吃不下饭。这时候生孩子,在迷信的老刘看来是“不吉利”,加上家里乱糟糟的,连个像样的产房都没有,我经常去老刘家做工作,老刘总是不大搭理我,只顾抽闷烟,像见了救星又像见了仇人,嘴里嘟囔着:“这孩子来得不是时候啊,家都要没了......”老刘因家里贫困很迟才娶上老婆,又人到中年才好不容易怀上。
凌晨三点,一声啼哭划破了夜幕,母女平安。老刘激动得手都在抖,看着平安的老婆和襁褓里的女儿,他拉着我的手,眼眶红红地说:“赖队长,你是有文化的人,也是公家的干部,以前多有得罪,千万不要和我计较哈,实在是感谢你,谢谢!谢谢!”我们几个工作队员把兜里的钱都拿了出来塞给老刘,让老刘给他老婆买点营养品。
一星期后,老刘回来了,特地请我们到他家吃生孩喜圆,他对我说“这丫头命苦,生在搬家的路上,以后还不知道飘到哪里。你给丫头取个名吧,沾沾你的光,也沾沾共产党的光,让她以后能有个好念想。”屋里挤满了前来祝贺的乡亲,大家都静了下来,眼神里满是期待和忐忑。那一刻,我看着那个粉嘟嘟的小生命,心里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怜爱与豪情。娶个啥名好呢?我沉思了一会,对老刘说:“老刘,这丫头生在家乡的土地上,长在移民的队伍里,是我们建设棉花滩工程的后代。没有国家的建设,就没有这水电站;没有党的好政策,咱们也搬不起这个家。我看,就叫‘刘建棉’吧,‘建’是建设的建,‘棉’是棉花滩水电站的棉,乳名就叫‘棉妹’,纪念棉花滩水电站建设的伟大时刻,也代表移民身份,但更代表‘建设棉电’的干劲和‘安居乐业’的新生。”老刘愣了一下,咂摸着味道,旁边的老支书一拍大腿:“好!这名字硬气!不仅记住了咱是哪里人,还记住了咱为啥搬家。这是党给的新生啊!”在场的乡亲们也都齐声叫好,老刘的眼泪唰地流了下来,紧紧抱着孩子说:“好,就叫建棉!棉妹!谢谢赖队长,谢谢工作队,谢谢党!”
那一天,我们在老刘家厨房的灶火旁,看着锅里煮着的红鸡蛋和喜圆,心里暖洋洋的。
取名这件事像长了翅膀一样在棉花滩库区传开了。从那以后,我的工作好像顺了许多。谁家有了红白喜事,都愿意喊我去坐坐;谁家给新生儿取名拿不准,也都来找我参谋。这些名字,不再仅仅是一个符号,它们成了一座桥梁,一头连着党和政府的关怀,一头连着普通百姓的心。在后来的搬迁日子里,我们工作队不再是“催命鬼”,而是成了乡亲们的“自家人”。我们帮着老人挑担,帮着妇女看孩子,甚至在新的安置点帮大家规划猪圈、菜地。
大坝蓄水的那年,当最后一户移民搬离库区,看着空荡荡的村庄被江水慢慢淹没,我没有感到凄凉,反而看到了希望。因为我知道,这些移民群众带着对新生活的向往,带着我们给取的名字,已经在新的家园扎下了根。
如今,二十多年过去了,听说当年的棉妹已经出嫁到上杭县,跟着她的丈夫去了深圳,老刘夫妇也跟着去帮忙带孩子了。每当想起这些,我总会湿润了眼眶。那不是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只是在那个特殊的年代,一个基层干部用最朴实的方式,践行了“全心全意为人民服务”的誓言。那些名字,是那个时代最美的勋章,见证了党和人民血肉相连的深情,也永远镌刻在我作为一名共产党员的初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