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平
我们数着:一级,两级,三级......
石阶在蕨草的指缝间沉陷,
当步履在第三十六级凝驻,
忽然触到康熙年间的潮线。
苔痕漫漶的埠头响着欸乃,
三十里外麻林溪的月正圆。
古渡用淤泥保管着银锭的余温,
嫁妆树细数年轮里渗出的盐。
那些顺流而下的杉排多么轻捷,
载着漳州瓷与汀州纸的契约,
九龙水纹在桅灯下舒展如契书,
而锚链在酣梦里锈蚀成春茧。
中游漂来整个闽西的云雾茶,
下游运回咬碎浪花的南洋钱。
镇街的算盘声彻夜拨着星斗,
十八厅的婚宴摆到鸡鸣三遍,
账簿里的流水比江流更湍急,
瓦当却记得每滴汗水的咸。
直到柏油路截断水路的脐带,
淤泥深处翻出光绪年的碎缆,
大观楼雕花窗棂积满雁影,
承庆堂的燕窝结在断梁间,
三十代人用竹篙点化的江山,
泊进小学生作文的某个标点。
但我们仍能辨认石缝里的河蚌壳,
在退潮的黄昏里采集残片。
传说中四鲤跃过的水面,
正被夕阳铸成青铜的镜面——
它曾照过贡元郎临流的青衫,
也收留过渡鸦的漆黑道别。
看哪!水电站在上游转动年轮,
古码头在数码相框里返青:
扎红绳的年轻诗人伸出双臂,
丈量两棵水杉的距离,
手机屏倒映着乾隆朝的樯帆,
而我们的吟诵正与旧浪应和!
千年潮信在混凝土堤岸回旋,
石狮子守着空荡荡的售票亭,
早班船在县志第七卷搁浅,
新漆的游艇切割丝绸般水面。
唯有樟木箱底的虫蛀族谱记得,
每道波纹都是未拆封的航线。
深秋了,野薄荷在埠头摇曳,
替所有未启程的货物呼吸。
当我们把采风的册页合拢,
忽然懂得沉没本身的含义:
被截流的何止是霍溪的歌唱?
每块卵石都抱着远征的潮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