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邱美德
春天来了,武平的山就软了,风也暖了,像是被谁轻轻呵了一口热气,漫山遍野都漾着将醒未醒的春意。丙午马年,福马踏云而来,衔着一缕春风,落在客家古村的青瓦上,落在兴贤坊的红灯笼里,落在寻常人家的灶台边,把一整年的安稳与欢喜,都悄悄铺展开来。
我偏爱武平的年,不闹,不躁,有着客家人独有的温厚与沉静。年的味道,是从灶膛里慢慢熬出来的。阿妈守着一口大锅,蒸年糕、炸芋丸、酿豆腐,油香混着米香,在天井里绕了一圈又一圈。孩子们攥着刚买的糖画,在院子里追跑,笑声脆生生的,撞在木门上,又弹进春风里。人间最好的光景,大抵就是这样,一饭一蔬,一朝一夕,烟火缭绕,心安如常。
福马的影子,藏在武平的每一处年味里。街头的花灯亮了,竹骨彩纸,流光摇曳,马灯穿梭在古巷,一步一踏,都是吉祥。锣鼓声起,香火龙腾跃,船灯轻摇,客家山歌顺着风飘远,老人们坐在廊下,眯着眼听,脸上是岁月沉淀的安然。那些代代相传的民俗,不是刻意的表演,而是刻在骨血里的牵挂,是对故土的眷恋,对新年的祈愿。
春风拂过梁野山,拂过千鹭湖,也拂过归家游子的心。一年的奔波与辛劳,在推开家门的那一刻,全都化作了温情和暖意。桌上的菜热了又热,杯中的酒斟了又斟,亲人围坐,灯火可亲,不必多说什么,只要相视一笑,便胜过千言万语。哟,春节,不只是时节更替,更是团圆,是平安,是人间最踏实的幸福。
老家,河还是那条欢唱的小河,那两旁幢楼不离不弃伴舞着,傲娇地蹿向天空。此刻,家家户户的门楣都换了新符。那红,是武平特有的、掺了朱砂似的正红,浓得化不开,像一团团凝固的、有形状的喜气。福字是倒贴着的,马年的剪纸花样,骏马的鬃毛飞扬,几乎要从红纸上挣脱出来。
那一刻,我忽然怔住了。福马所衔之“春”,究竟是什么?是门楣上那一抹朱红么?是油锅里翻腾的金黄么?是夜空里炸响的银花么?都是,又似乎不尽然。那碗中的青青绿茶,那写字老伯手腕下沉静的力道,那酿豆腐时指尖轻柔的缝合......这些寂静的、素净的、虔敬的片刻,与那满世界喧嚣的、浓烈的、铺张的红,如此矛盾地交织在一起,却又如此和谐地,共同构成了武平之春的底色。
原来,最深的春意,并非始于一声惊天动地的雷鸣,而是藏在对祖先的追念与对未来的祈愿之间,藏在这琐碎而坚韧的烟火人间里,藏在每个平凡人热热闹闹的日子褶皱里,是一笔一画写出来的,是一勺一铲烹出来的......
福马衔春,衔来的哪里只是春天?是一代又一代人对生活的热望,是把苦酿成甜的韧性,是在岁月流转里始终温热的心跳。而这心跳,便是人间最好的春天。
愿我们在往后的日子里,三餐暖,四季安,不慌不忙,向阳而行,把平凡的日子,过成热气腾腾的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