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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3-25
星期三
当前报纸名称:闽西日报

春联里的故事

日期:03-0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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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08版 山茶花       上一篇    下一篇

墨一

阳光透过窗棂,洒在书房大板案头的大红春联纸上,泛着温润的光泽。我提起毛笔,蘸饱墨汁,手腕轻旋间,行书的牵丝映带如流水般铺展——“骏马迎春人添喜,福门纳财家安康”,笔锋时而沉稳如峰,时而灵动如溪,这是父亲教我的颜体根基,沉淀出的行书韵味。墨香氤氲中,父亲的身影仿佛就在眼前,那些顶着寒风上街写春联的日子,又清晰地浮现在脑海。

父亲是汀中语文教师,一手颜真卿体写得刚劲雄浑。每逢放寒假了,腊月前夕,父亲就会到文具纸店买来几十张红纸,裁成长120厘米,宽22厘米左右的春联纸,为了不浪费纸张,裁剩不够尺寸的红色,还自熬糨糊,黏接成标准尺寸,备用。我自幼在墨香中长大,读小学时便攥着小毛笔在土纸上涂鸦,父亲握着我的手,教我“横平竖直见风骨,撇捺舒展藏温情”。颜体的横画常有“顿笔如坠石”的力道,竖画则如铁柱垂直挺立,每一笔都要讲究中锋行笔、力透纸背。寒冬腊月,父亲的手指冻得通红,却依旧一笔一画地示范,砚台里的墨汁结了薄冰,他便哈口气搓搓手,笑着说:“写字和做人一样,得有韧劲。”

记得上世纪八十年代的汀州古城,临近春节,街头闹市,人头攒动,家家户户都上街购置年货,其中买上一两副春联回家也是必不可少的事。每到腊月初始,春节之前,父亲就带着大哥二哥和我,在繁华街边支起木桌写春联。我们兄弟从小就跟父亲习练书法,手把手教我们从颜体学起,打下了扎实的正书基础。习书练帖也成了我一辈子爱好。汀州城冬天寒风刺骨,像刀子似的刮过脸颊。大哥二哥帮父亲一起写春联,我则缩在后面磨墨,看他笔下的“福”字厚重饱满,“喜”字舒展豁达。三至五分钱一副的春联,父亲写得格外认真。有人要“五谷丰登”,有人求“阖家欢乐”“五福临门”“喜气盈门”等,父亲总能根据对方的心愿,写对方喜欢的春联;有的人挑不到满意的,父亲就即兴拟联,得联者皆乘兴而来,满意而归。收摊时,父亲会把皱巴巴的一两毛钱塞给我,说:“这是你劳动所得,买本字帖吧”。那些寒风中的坚守,不仅贴补了家用,更在我心里种下了对笔墨的热爱。

如今,我依旧坚持手写春联。几十年来,我在颜体的基础上研习王羲之的行书,伊秉绶的隶书,力争写出既有颜体的筋骨,又添行书的流畅,更有隶书的古朴与厚重。每到腊月,亲友、邻居、同事都会主动找来,有的带红纸,有的提需求,我总来者不拒。铺纸、蘸墨、挥毫,笔尖在红纸上游走,沙沙声如春雨润物,心中的浮躁瞬间消散。写至兴起时,手腕翻飞,墨汁淋漓,那些美好的期许顺着笔端流淌,“春归大地千山秀,马跃神州万象新”“和顺一门添百福,平安二字值千金”“雅院风和花弄影,闲庭日暖玉生香”每一副春联都凝聚着我的心意,带给求联者美好祝福。

每年春节前,我家所在的社区都会组织书法家进小区义务写春联,我都会积极参与。让我难忘的是,年前小区写春联,楼上的老谢捧着我写好的春联,反复摩挲着纸面,笑着说:“还是手写的有温度,墨香都透着喜气”;隔壁邻居大姐,小心翼翼地卷好春联,连声道谢:“老师,辛苦您了,这两副春联写得真好,我好喜欢,一副贴小区家门,一副带回农村老家贴,马年交好运,马到成功”;刚参加工作的一位小年轻,手拿刚写好的“大展宏图”说:“叔叔,谢谢您!我要贴在书房,比买的有意义多了”。有一年春节前夕,市楹联学会组织会员到乡村为村民义务写春联,那天巧逢村里的圩日,一位大爷特意骑着三轮车来求写春联,临走时塞给我一袋自家种的橘子:“老师,你这字写得真好,看着就顺心开心”。看着他们脸上的笑容真挚而满足,一声声感谢温暖了整个寒冬。这份被需要的感觉,这份用笔墨传递美好的喜悦,是任何东西都无法替代的。

今年,父亲已离世十九年了,但他教我写字的场景仍历历在目。每当我提笔,总会想起他说的“字是心画,字如其人,要写得真诚”。如今,我用笔墨传承着他的教诲,也传递着人与人之间的温情。手写春联,早已不是谋生手段,而是一种生活态度,一种情感寄托。它让我在快节奏的时代里,守住了一份宁静与纯粹;在传递祝福的同时,收获了满满的幸福感。

红纸依旧,墨香如故。那些跃然纸上的文字,是父亲的嘱托,更是人与人之间最真挚的情谊。写春联,写的是祝福,是传承,是热爱,更是生活最本真的美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