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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3-25
星期三
当前报纸名称:闽西日报

年味·记忆

日期:02-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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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06版 山茶花       上一篇    下一篇

谢春武

都说年味淡了,可每到腊月,龙岩南城的莲东北路的年货一条街却总会漾起越来越浓的年味。

这条四车道的街道,把车辆和行人挤在一块儿。路两边的大叶榕都已长成参天大树,枝叶交错,隔路相望的浓荫难分彼此。

年味就藏在树荫下,树与树的间隔,搭起了临时红帐篷,宽处四五顶,窄处二三顶,清一色的大红,在绿荫下铺展开来。

树冠如伞盖,一顶连一顶的红帐篷顺着街道蜿蜒,高高低低,错落有致,倒比刻意摆放更显活泼。

夜幕降临,帐篷里次第亮起暖黄的灯,光晕透过红布,将四周映得融融如醉。年深日久,粗壮树根拱起地砖,连亮灯的帐篷也显得“崎岖”起来,连成一串红灯笼。黑影沉沉压在榕树上,微光又轻轻返照,将树冠晕染成朦胧的绯色。

原本宁静的街道,融进年关的车水马龙里,年味便这般被烘托出来,那么美,又那么自然,那些树荫下时光痕迹,都是最真实的年味注脚。

红帐篷里卖得最多的是春联,各种各样,长的方的,金字的,黑体的。还有支起桌子现写的,墨香混着冬日的清冽,在空气中缓缓晕开。看着这些满眼的红,我的思绪总会飘回从前。

那时没人卖春联,全是手写。进了腊月,父亲裁好联纸,嘱我到溪对岸请当小学老师的阿公写春联。父亲9岁就没了娘,爷爷害哮喘,怕时日不多,14岁那年,让他拜阿公做干爹。穷人家孩子懂事,干奶奶其实才比他大12岁,他却规规矩矩喊她“阿婶”。

干奶奶家有个小天井,卵石铺底,苔痕斑驳,临近过年,她堵住出水口,蓄一汪清水,放了许多鱼养着,好招待亲戚客人。我联纸一搁,就蹲天井边看鱼。干奶奶在隔壁灶间喊,让干爷爷先给我写,又笑眯眯拿出一小挂鞭炮塞我口袋,红鞭炮卷成碗口粗的圆筒。我兴高采烈,一溜烟跑到太阳晒得暖烘烘的田埂上,撕开红纸,松了细丝线,将鞭炮一个一个解开,鼓囊囊地塞满两裤兜。

对联写好了,插在裤兜里。我边走边甩着零散的鞭炮,“噼啪”声在安静的田野上响起,稻草垛、芥菜花上散起一团团青烟,带着硫黄的气味。旧时的年味,就藏在这手写的墨香里,藏在洇滃的烟雾里。只是那时候年纪小,不懂这就是年味,只道是寻常。

这条街上,还有许多花卉摊铺。蝴蝶兰层层叠叠,大花蕙兰挺拔雍容,红掌如点燃的红烛......花儿与红帐篷相映,街道成了一幅流动的年画。

那年寒假,我带回了福橘和一盆水仙花头。鲁迅写过:长妈将一个福橘放在床头。第二天一早,睁开眼睛说的第一句话就得是“恭喜恭喜”。也许鲁迅吃的彼“福橘”非此福橘,但橘红色的福橘,总带着美好的寓意。

我把水仙花种在一个粗粝的海碗里,盖上一层细沙。白天端出去晒太阳,让它承受冬日难得的温暖,夜晚搁在余温尚存的大灶头上。

渐渐地,花茎拨秆,花苞鼓胀。除夕清晨,水仙绽放,亭亭玉立于老宅窗台上,扁圆的一串福橘红艳明亮,与清雅洁白的花枝相映成趣,“雅蒜”馥郁,橘色喜人,恰是一幅《岁朝清供图》。

我总忆起那种年味,淡淡的香,简单,悠长,弥漫在老屋的空气中,经久不散。

旧时年味回响在老碓房石臼“咚咚”的舂米声中,回响在蒸年糕的铁锅内瓷疙瘩的“哒哒”声里;是从厨房漫到厅堂的甜糯米香,是一碗冒着热气鸡汤。养了一年的大母鸡杀了,照例先用来敬神,母亲烫熟鸡鸭,总会打一碗金黄澄亮的鸡汤,催我趁热喝,浓浓的鸡汤鲜甜醇厚。那洒满细碎油星子的一碗鸡汤,就是过年的味道。

每年帐篷亮起灯时,我都会带上孩子,漫步在这条年味浓浓的街上。小丫好奇地看看这,摸摸那,帐篷里温暖的亮光晕红她的小脸蛋。年味其实从来没有淡过,只是变了,如今的年味在飞驰的高铁上、在手上的一方屏幕里、在商场的人流中,也在这莲东北路的这条街上......

一代人有一代人的年味,岁月会走远,但年味终将被每一个人好好收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