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戴春兰
“戴老师,考你个字,‘?’字怎么念?跟什么有关?”微信里弹出远在台湾的展鹏堂哥发来的信息,虽然相隔千万里,血缘让我们格外亲切。
1948年秋天,我刚满十六岁的根根大伯被国民党抓壮丁抓到台湾去了,每到年节里,看着那个空空的座位空空的碗,全家人都食不知味......直到八十年代中期,两岸交流渐渐多了,大伯才辗转托人捎了口信回来:他跟着国民党败逃到了台湾,在一家电子厂打工,过得马马虎虎。爷爷已经过世,奶奶实在思念大伯,家里便悄悄和大伯搭上线,让大伯回家来。这几十年间,几家人你来我往,联系越来越紧密,经常在微信电话里闲聊。
我盯着屏幕里的这个字不禁赧然,居然不认识?按声部应该念“犀”,按部首应该和刀剑有关。为了不丢老师的脸,我赶紧用百度搜了一下,居然念“池”的音,方言中表示剖鱼的动作。
哦,不!仿佛基因里某个隐藏的秘密被突然发掘出来,我灵光一闪——在我们从北方南迁来的客家人族群中,这个字带着森然的刀斧味道,一般只表示宰杀猪、牛等大型牲畜。抬头一看日历,都进入腊月了,应该准备?猪过年啦!
“热烈欢迎大伯、伯娓、堂哥、堂姐大家回家?猪过大年!我这就去定一头两百斤的大肥猪,好酒好肉招待,保准让大家不醉不归啊!”我赶紧在家族群里热情邀约,果然,后面一长串的应和声,立马定好回乡过年的日子了。我仿佛看到,手机那头的兄弟姐妹们已经嘴角含笑开始收拾行李了!
我在村里绕了两圈,终于选定猪栏里一头从年头喂到年尾的土猪,肥壮得肚子都拖着地,哼哼唧唧迈不开步了。赶忙赶回家,早早联系好屠夫老黄子,卸下堂屋的木门板洗刷干净当案板,喊好亲房叔伯帮忙,放好满缸的水,就定在大家回来的这天了。也不用谁分派,能上厨的就在厨房里忙活,手脚麻利的宰杀鸡鸭,力气大的挑水,小伙清洗桌凳碗筷,并在祠堂里摆放好。
清早五点不到,窗外的天还漆黑一片,柴火灶上火光熊熊,翻滚着两大锅水。屋里里面灯火通明,梁上吊起了长长的铁链铁钩。老黄子腆着肚子,从袋里取出一把把雪亮的刀,炫耀似的“嚓嚓”互相摩擦,灯光下森森闪光。叔伯兄弟紧挽着粗麻绳,只等老黄子一声令下,赶着猪慢跑。瞅准机会蹿上去,抓住猪的后腿,其他男人也麻利地一哄而上,将猪摁倒,五花大绑。
捆好的猪便很凄厉地嚎叫起来,被抬到案板上。老黄子取出把尖刀,对准它脖子上的动脉血管一刀下去,猪血便喷涌而出到备好的盆里。好的屠夫首先就得练会这一手,不然会增加猪的痛苦,剖出来的肉的也难看。猪的叫嚷越来越小,终于无声,四腿僵直。帮忙的人舒了口气,放开酸麻的手,轻松地议论猪的肥瘦,可以杀出几斤肉。
女人们担出滚烫的水,赶紧端着温热的猪血先去灶上煮了。老黄子把开水浇在猪身上,换把刀,小心地刮除猪毛,那猪便渐渐现出从未有过的白胖。几个人再齐喝一声,把猪抬起挂到铁钩上,老黄子另操把刀,开膛破肚,剔除猪的下水,把猪劈成两半,再放回案板上,熟练得庖丁解牛似的,一会儿抡起大刀砍骨头,一会儿握紧小刀割肉皮。他熟门熟路,杀一头猪不过两支烟的工夫,小技耳。
客家人的酒席,烧大块是必不可少的。把五花肉切成巴掌大块,温火炆至七八分熟捞起锅,浓郁的肉香能让过往行人直吞口水。啤酒加入适量盐,细细抹在肉上,大灶上把油烧热,倒入肉块,锅内便噼里啪啦火爆起来,油星四溅,分外热闹。急用锅盖盖好,免得溅到身上。等声音转小,又要翻动再烧。这样烧出的烧大块,肉皮酥软,色泽金黄,肥而不腻。烧大块炒冬笋,蒸梅菜,炆萝卜、菜心,真是百吃不厌。
杀猪菜可要煮一大盆。把前腿夹心肉拌地瓜粉和大肠一起氽,猪血切成方块后下锅,等冒“金鱼泡”时细细撒上地瓜粉,起锅时再倒入花生油,撒上炸花生碎、小葱、鲜姜、胡椒粉,那香味立马勾得人垂涎三尺。
终于上桌了!红烧猪爪肉皮酥软,色泽金黄;白斩鸡鸭皮薄肉韧,蘸上葱姜盐汤芬芳四溢;炖汤滚烫,味道清甜得如同久远的童谣......小伙子平稳地端着红漆盘,眼盯手勤,身轻如燕地穿梭在各桌之间,汤盆一丝儿不晃,极力卖弄着精神头。德隆望尊的昌昌伯公他们坐大席,菜和汤先转到他们面前,待他们尝了之后,桌上的人才能动筷子。大家边吃边热切地聊着生活学习,菜过三巡,便吆五喝六地猜拳掷子捉对喝酒,脸红脖子粗地笑嚷着。女人妹子喜欢喝点自家酿的米酒,用锡壶温得滚烫,倒入杯中小口小口抿着,脸也绯红似霞了。孩子们没个正性,吃个三两盘就忙着窜桌嬉闹起来,喝饮料,吃饼果,等小红包,真比过年还热闹。
“老师妹妹!明年,大家到台湾来过大年!”展鹏哥酒意上头,舌头都有点红捋不直了,亲热地要和我干杯。窗外红梅灼灼绽放,又有鞭炮声噼里啪啦炸响。我笑着告诉他:团圆的热望如春风一样浩荡活跃,会扯着万千游子翻越千山万水,每年来叩响故乡的大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