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罗炳崇
“杀年猪、吃刨汤,乡村团圆话家常。”年前,重庆合川姑娘“呆呆”的一条杀年猪求助短视频意外走红,一场民间自发的农家宴席演变成“乡村狂欢节”,让久违的年味在喧嚣中愈发浓烈,喜庆向全国蔓延。
如今,消遣娱乐方式日渐丰富,但传统年俗在人们心中始终占据着不可替代的位置。于我而言,?(读chí音,客家方言)年猪便是童年记忆里最鲜活的符号。
那时候,我们家年年都会养一头猪。春天买来猪仔,喂以米糠、野菜、地瓜藤、老南瓜、剩菜剩饭等,到春节前膘肥体壮,一般有300来斤。父母亲会提前与?猪客(“屠夫”的俗称)商议,选个黄道吉日?猪,日子一经确定,便成为我们兄妹几个最迫切的盼头。
?猪多半在黎明时分进行,据说此时阴气淡、阳气升,能保顺遂。天还没亮,院子里就传来?猪客磨刀的霍霍声,母亲将灶膛里的火烧得旺旺的,大铁锅里咕嘟咕嘟冒着白气。我们小孩子被叮嘱不能靠太近,却忍不住扒着门缝偷瞧:几名身强力壮的?猪客将猪从圈中牵出,那猪似有预感,一直发着沉闷的哼叫。但不管如何挣扎,还是被抬上案板,鞭炮声响起,伴着几声短促的嘶叫,一切尘埃落定。?猪客手法利落,似行云流水,白花花的板油、鲜嫩的瘦肉、完整的内脏分门别类摆放整齐。父母亲默默计算着,要将部分好肉盘给?猪客,换购柴米油盐、缴我们兄弟姐妹下学期的学费,买年货、扯布给孩子们做过年的新衣裳......那时候,我们并不知道,这头猪要撑起我们家多少希望啊!
接下来,就是准备最丰盛的?猪宴。母亲和邻居婶姨们不停忙碌,大灶小灶齐开火,整个厨房蒸汽弥漫,香气撩人,孩子们则围在灶台边打转,吞咽着口水。?猪菜的种类极为丰富:笋干焖肉浓香四溢,饱吸油脂的笋干比肉更受欢迎;红烧猪脚胶质满满,入口软糯弹牙;爆炒双香辣爽口,猪舌与猪腰在猛火之下变得脆爽无比;酸菜猪血酸爽开胃,是解腻的妙品;薄荷瘦肉汤沁人心脾,清冽的薄荷令人口舌生香;猪肚炆腐竹汤汁浓郁,脆嫩相宜......不过我心头的最爱,还是涮猪下水,选取新鲜的猪肝、小肠、花肠、背脊肉、腮帮肉,搭配香藤根等祛湿增香的中草药,倒入醇厚的客家米酒,汤沸后,食材入锅一涮即熟。出锅时香气直冲鼻腔,肉质的鲜美与米酒的醇香在舌尖交融。
宴席上,大人们围坐一桌品美食、喝米酒、话家常、聊生计,其乐融融。我们小孩子什么都顾及不了,只懂开怀大吃,直至大汗淋漓、满嘴流油。
?猪宴剩下的猪大肠,母亲会用来做成猪血灌肠:将浸泡好的糯米与生猪血拌匀,缓缓灌入大肠,两头扎紧后蒸熟。想吃时取出切片,加葱蒜爆炒,糯米的软糯、猪血的嫩滑与大肠的油香交织,是一道让人欲罢不能的美味。五花肉则切条加盐、五香粉腌制,风干成腊肉,与冬笋、芥菜等一起爆炒,肉香诱人,嚼劲十足。
如今,离开乡村多年,对?年猪却记忆犹新,那深夜仪式的庄重、等待时的忐忑、欢聚时的热闹,早已超越味觉的体验,成为刻在骨子里的乡愁。那从春到冬的养猪过程,见证了一个家庭的劳作与盼头;那顿宴席,从准备到分享,维系着左邻右舍的情谊与温度;那弥漫的烟火,那交织着紧张与期盼的片段,让奔波的人心有了归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