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吴志发
大年夜，团圆夜，弥漫着辞旧迎新的色彩。
在老家，年夜饭开吃之前，各家先在家门口点燃一小堆松枝，俗称岁火。岁火寓意把过去的晦气烧掉，红红火火迎新年，也是呼唤先人回家过年的引路灯。孩子们围着岁火叽叽喳喳，时不时拨弄松枝。满脸长须的三叔公个头高大，头戴黑色毛线圆帽。他站于火堆前，说道：“谁叫我一声，我就发一个红包！”孩子们兴奋不已，“三叔公、三叔公”叫个不停。三叔公非常守信，红包立马到手。
父亲烧香，放完第一轮鞭炮之后，家人们开始吃年夜饭。一家人团团圆圆，边吃边聊，欢天喜地。“当、当、当”，随着跨年钟声不紧不慢地敲响，守候良久的母亲在钟声响起的第一时间，便去打开陈旧的杉木大门，口中轻念“开门大吉，万事顺遂”。父亲燃放第二轮鞭炮，有条件的人家，准时燃放烟花。大年初一就这样来啦，旧岁尘埃落定，新年曙光初现。
家乡有个传统习俗，年初一谁家最先把井水挑回家，谁家就能在这一年养出大肥猪。习俗代代相传，无形中蕴藏着一种神秘力量，驱使村民们，尤其是男孩子和小姑娘，在午夜钟声敲响的刹那间，纷纷冲向最近的水井去挑水。每位参与者都盼望自己是新年的第一个挑水者，为家庭赢来好运。
我算好时辰出发。肩挑木桶，刚踏出家门，寒风袭来，不禁打个冷战。此刻，岁火已燃尽，月色朦朦胧胧。未料隔壁家的李发也正好挑起木桶出门。彼此心知肚明，都想第一个去挑水，让家里养上大肥猪。我们相视一笑，立马迈步向三口井冲去。一场挑水比赛就这样悄然展开。
三口井，是一个小地名，离我们家只有50米左右，途中有段陡坡。此处确有三口水井，但只有一口大井清清澈澈，供半村人日常饮用。另外两口小井位于大井下方的低洼处，泉水略显浑浊，供村民们洗刷衣物和灌溉菜地。三口井建于明代，与村庄同龄，大井石壁呈现饱经岁月洗礼之痕。西侧有个石龛，老一辈的人每年大年初一的清晨都会前来烧香祈福。
我们争先恐后奔向三口井。因我家更靠近三口井约莫5米，出发伊始，我便赢在起跑线。加之石子小道狭窄，木桶担子又有少许倾斜，挡住了李发的去路，他即使企图加快步伐超越，也无法赶到我的前方。自然地，我先到达井边。
我快速放下担子，将空桶抛至井中，顾不上是否打满水，双臂紧密配合，急切使劲提起。心想，只要足够快，第一个回家就行，至于水的多与少，不影响比赛结果。用力过猛，清冷的井水从桶中溢溅而出，溅湿井沿，也溅湿了鞋子。比赛紧张进行，一刻也不能耽搁。我哪顾得了湿漉漉的双脚，待打上两桶水，急速挑起，扭头就往回赶。担子压在肩上沉甸甸的，但心底满怀新年养大肥猪的渴望，浑身便充满力量。
我快速登上陡坡，李发像一头饥饿的豹子，锲而不舍紧追在身后。两人肩上的水桶晃晃悠悠，水担钩与木桶柄之间反复摩擦，发出“吱嘎吱嘎”声。井水不断从桶中激荡出来，散落在脚下的石子上。
急促的脚步，正是不甘落后的心声。当然，一路上少不了你追我赶的嬉笑。
终于，我气喘吁吁地冲进家门，将承载希望的井水熟练地倒入水池，“哗、哗”，先后两桶倒水声清脆有力，像极新年的第一声祝福，久久回荡在古屋里。两家仅隔一层木板墙，我清晰听见李发的倒水声明显更晚一拍。“今年我家能养大肥猪了！”我默默许下心愿，仿佛已经瞧见膘肥体壮的猪儿们在阳光下欢快地奔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