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子报阅读机
2026-03-25
星期三
当前报纸名称:闽西日报

过年到东留来吃

日期:02-23
字号:
版面:第04版 旅途       上一篇    下一篇

■ 雷定茂

粄,这个连字都让外人陌生的吃食,是武平东留人刻在骨子里的念想。

什么叫粄?甜的咸的?东留人听了会笑:你个粄客——粄就是粄。大米磨成粉或浆,经过加工,就成了各式各样的粄。它像外乡的粿,像城里的糕,也像北方的馍,却又都不是。它就是粄,东留的粄。

无粄不过年。在东留,过年做粄是顶要紧的大事。

早年老屋都有间碓房,里头架着木马似的碓马。浸透晾干的米倒进石臼,人踩碓尾,马头翘起,松劲下碓,“咿——呀”一声,米粒应声而碎。一踩一松,咿呀作响,像哼着一支古老的歌。碓好的米粉用细箩筛过,粗的再碓,细的盛在簸箕里,顶在头上稳稳回家。

除夕前一两天,是做粄的

好时候。屋扫净了,年货备齐了,女儿女婿也回来送年,人手多,热闹。糖煎粄和芋丝粄是必备,糖煎粄形状大小如鸡蛋,炸得金黄圆润;芋丝粄则将芋头刨丝和在米粉里,搓条切片,也是油炸,咸香酥。

搓粉捏粄多在厅堂,大人一边做一边教,小孩一边学一边闹。生粄白花花排满竹筛,等着下锅。厨房灶火噼啪,油锅热起,香气便弥漫开来。

炸头锅粄要小心。生粄沿锅滑下,“滋啦”一声,泛起细密气泡,金黄从边缘缓缓漾开。孩子们得站远些——粄若沾了水汽小颗粒,遇热或会“嘭”地炸开,油花四溅。

粄熟了,簇拥着浮起,用铁篓捞起沥油,倒入大瓷缸。先装三碗:一碗端上楼敬天,一碗放门口敬地,一碗摆灶台敬灶君。行过礼,才能开吃。刚出锅的粄烫手,左手倒右手,呼呼吹气,迫不及待地咬下,满口甜香。吃着,还得装第四碗——送邻居。邻居也在做粄,粄便倒在簸箕里,碗收回。做粄的人也不嫌,弹弹手上的粉,捏起就吃,边吃边夸:“你家的粄,赞板!”

若你以为东留只有糖煎粄、芋丝粄,那就错了。细细数来,东留的粄有二十多种。或简单如山西扯面片,或讲究色、形、味俱佳——粳米和糯米的搭配、水的调和比例、揉捏的劲道、表皮的顺滑,都有说道。

簸箕粄城里也常见。米浆舀在蒙布的簸箕上,薄薄摇匀,入锅一蒸即熟。划块,撒上炒香的豆角、酸菜、笋丁,卷起抹葱油,一口一卷。若能配上一碗猪肝小肠汤,最是舒适。

艾粄是开春后的美味。艾草掐嫩尖,煮熟捣烂,和在米粉里,粄便有了温润的青绿。可包花生芝麻糖,也可包酸菜笋干,蒸熟出锅,清香扑鼻。

黄粄黏糯馋人。用木叶灰滤出的碱水和米,蒸出的粄金黄发亮。黄粄形如铁饼,碱香浓郁,蘸姜丝鸭汁吃最美味。衍生的蒸笼粄可切片,加肉丝、青菜、香菇同炒,不粘不散,入口弹牙,越嚼越香。

还有“癞痢粄”,表面粗粝内里绵软;千层粄,一层浆一层料,叠叠层层;拐子粄,形状弯扭,筋道耐嚼;老鼠粄,两头尖,形似鼠尾;搅浆米粄,带着磨砂口味;酒粄子微醺香甜,吃多了,脸色酡红......

粄多求松软,也有例外。如岩前煎粄,乒乓球大小,团得结实,炸得老透,冷却后硬如卵石,却越啃越有滋味。

粄还有衍生:晒干的粄皮,可炒可炸,脆如旺旺雪饼,是上佳茶点;另有粿子——炸得酥脆的甜粿条、掺了香料的三角咸粿子,以及捏成鱼虾花草的老虾粿子,精巧得让人不忍下口。

二十多种粄虽无法一一历数,却贯穿了东留人的四季与人生。新丁出生做“安名粄”;嫁娶打糍粑;老人辞世,粄是哀思的祭物......从生到死,粄都在场,静默而温存。

也许将来某天,会有孩子仰脸问:“粄是什么?”那时,你便可拉起他的手,自信地说:“走,我们到东留吃粄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