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陈发胜
古田的夜,墨色如洗。群山环抱的红军阅兵场,像一方巨大的砚台,盛满历史的记忆。披星而行,踏月而往,我在这片静默的天地间,寻找着九十六年前那场晚会——史册中闪着微光,却在闽西百姓口中代代相传的那场军民联欢会。
站在红军阅兵场,脚下的泥土似乎还留存着无数草鞋与布鞋踏过的温热,闭上眼,我仿佛能听见一种声音——不是风,而是历史的回响,那是1930年元旦前夜,从这片土地上升腾起来的欢声与火光。
那光亮,从人们的心底热燃起来,火红火红,照映着一张张黝黑而年轻的脸。这些脸,有红四军战士的,带着湘水赣雨的痕迹;也有闽西群众的,映着汀江两岸的风霜。此刻,却在同一片暖融融的光里,汇成一片跃动欢欣的海洋。那光,跳跃在毛泽东沉静而带着笑意的眉梢,也闪烁在朱德那宽厚如山的肩背上。就在那场决定一支军队、一个政党魂魄的大会落幕后不久,1930年的新年伴随着火把与歌声来到了。
联欢的场子,就设在会址旁那片宽阔的草坪上。没有电,光亮是人手擎着的——火把是松明里劈出来的,烧得“噼啪”作响,落下些细碎的金红的星子;灯笼是竹篾和红纸糊的,烛火在里头怯怯地、却又欢喜地跳着。锣鼓是急雨,鞭炮是炸雷,而那一阵阵闽西山歌,便是穿行其间的、清亮亮的风。这风,吹开了紧锁的眉头,也吹散了征尘的疲惫。
我仿佛能看见,阅兵台上,军部副官长杨至诚和几位湖南籍的战士,正扯开嗓子唱着韵味十足的湖南花鼓戏。那调子,对于许多从秋收起义便跟着毛委员,一路转战至此的“老井冈”们,是何等的熨帖!它像一瓢家乡的井水,猛地浇在了心底最干渴的地方。台上的乡音未落,台下已是满堂的喝彩。接着,郭化若的魔术又引来阵阵惊叹与开怀的掌声。最动人的是那些剪了短发、穿着灰色军装的女兵们,她们唱着“剪掉髻子当红军”的调子,歌声清亮亮的,像山涧里融了的雪水,淌进每个人的心里。
那时的毛泽东,定也在欢呼雀跃的人群里。他或许就坐在一条老乡让出来的长凳上,披着那件旧棉袄,手里夹着一支自卷的纸烟。火光在他宽阔的前额上跳跃,映亮他深邃的眼睛。他在想什么呢?是想刚刚落定的古田会议决议,如何像种子一样播撒到更广袤的土地?还是想眼前这些欢腾的百姓,他们的米缸是否有了余粮,他们的屋瓦能否遮挡开春的绵绵雨水?一个伟人的肩头,压着山河的重量;而他此刻的笑容,却与身旁那位正张着没牙的嘴、看得入神的客家老伯,并无二致。这场景里,有一种动人的平凡。伟大,从来不是凌空的虚影,它就沉淀在这些并肩而坐的温暖里,沉淀在这一刻对“年”的期盼里——那是对告别饥馑、战乱,对平凡、安稳、温饱的日子,最朴素的祈愿。这祈愿,红军带在身上,百姓揣在怀里,成了那个冬夜,比火把更亮、比歌声传得更远的东西。
望着这片欢腾,我的思绪却不由得飘向了一年前的另一个“年关”。那是1929年的除夕,红四军主力自井冈山突围后,正辗转于赣南的险山恶水之间。前有堵截,后有追兵,脱离根据地的队伍,像无根的浮萍,屡陷险境。大柏地的那个除夕,沿途百姓的门楣上想必也贴起了红红的春联,空气里也飘着年夜饭的香气,可红军战士的怀里,揣着的只有冰冷的枪与一腔决死的心。“消灭刘士毅,过个快快活活年!”“杀敌过新年!”这口号,带着何等的悲壮与豪迈!那一场鏖战,是以性命为赌注,向旧世界夺来的一个新年。胜利之后的大柏地,那杀猪宰羊的喜气,是鲜血浇灌出来的,带着泪的甘甜。
正是有了大柏地那样惨烈的对比,眼前古田这场联欢的篝火,才显得格外珍贵,格外温暖。这不再是绝地求生时的慷慨悲歌,而是根基初立、方向既明后的从容与欢庆。演出结束,朱德军长笑吟吟地走上台,从口袋里掏出一块光洋,风趣地说着“这是各位的压岁钱,换成铜板,小小的心意!”的场景,便永远地定格在了历史里。那一块沉甸甸的光洋,要换成多少枚叮当作响的铜板呢?这哪里是“小小的心意”,这分明是红军将领与士兵、与百姓同甘共苦的赤诚之心啊!
从大柏地的“杀敌过年”,到古田的军民“联欢庆胜”,这“过年”二字,在革命的辞典里,早已超越了时序的更迭。它成了一种象征,一种力量的凝聚,一种信念的宣告。闽西的百姓,是把红军当成自己骨血的。妇女们连夜纳出的千层底,针脚密得能托住最崎岖的山路;孩童们机灵得像山间的雀儿,为红军送信带路;老大娘将最后一把咸菜、几枚藏着体温的鸡蛋,硬塞到战士的怀里。“鱼儿离不开水”,这道理,在闽西的层峦叠嶂中,不是标语,是生死与共的日常。
夜色渐深,我的思绪从历史的深处缓缓收回。昔日的坡地,如今已是平整的广场。这里已成为“红古田红歌大舞台”。晴好的日子,高亢的《十送红军》或深情的《映山红》便从音响中流淌而出,演唱者们身着整齐的服装,站在曾经的阅兵台上神情庄重而虔诚。明亮的阳光洒满舞台,照亮了每一个专注的面庞,再无一丝九十多年前那晦暗山影的压迫,只有新时代的歌声在青山翠谷间自由翱翔。
然而,不知怎的,我的心里,却愈发清晰地想念起那些松明火把的光亮来。想念那种光的不完美,它的摇曳,它的烟味,它照出的脸上粗粝的纹路与明亮的汗珠。那光里,有生的艰辛,也有活的欢腾;有冷的威胁,更有抱团取暖的坚韧。
远山是沉静的墨色轮廓,亘古未变。古田的魂,或许不只在于那决议条文严谨的力量,也在于这山野间曾自然生发过的、带着体温的欢聚。初心,或许就藏在那战士忘词后憨厚的笑声里,藏在老大娘塞过来的、带着体温的鸡蛋里,藏在毛泽东与老乡并肩坐着看戏时,那同样映着火光的、期盼新春的眼神里。那是至深的信任,是共赴一个美好生活的约定。
夜色如洗,华灯粲然。马年春节悄然而至,村落间的爆竹声次第绽放。而就在那声光绚烂的边缘,历史的暗处,一丛丛松明火仿佛被再度引燃,温和而坚定地摇曳起来。那光漫溢过时间的阻隔,照亮过往的足迹,最终如一层无声的暖意,落回每个珍视此刻的肩头。于是,星火燎原的夜晚,便永远有一脉光明,在寂静处传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