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陈丽君
过年前几日,父亲又取出了那支狼毫笔,在红纸上一遍又一遍地写着“福”字。他的手早已不如从前稳健,笔锋却依旧遒劲有力。墨汁在纸上晕开,像是一朵黑色的花,绽放在一片喜庆的红里。我站在一旁看着,思绪不禁又飘向了儿时。
我出生于20世纪80年代,那时的乡下,年味是从腊月开始酝酿的。庄稼人忙完冬闲,便张罗着置办年货。对联是必不可少的,别看父亲读书不多,却写得一手好字,每到年关,左邻右舍都会送来红纸请他写春联。我常常趴在桌边,看他把一张大大的红纸裁剪方块,工工整整地写下“福”字。
母亲熬的糨糊冒着热气,我踮着脚把“福”字倒贴在窗棂上,阳光透过红纸照进来,屋里便漾开一片暖融融的光。
“什么是福?”我曾仰着脸问母亲。她正在灶台前忙碌,锅里的猪肉炖粉条咕嘟作响。“什么是福?锅里有米饭,碗里有猪肉,过年有新衣裳穿,就是福。”那时的福,是具象的,可触可感的,是物资匮乏年代里最朴素的期盼。
十三岁那年,我们举家搬到了城里。哥哥接过了写春联的差事,但“福”字仍由父亲执笔。年夜饭桌上,鸡鸭鱼肉摆得满满当当,母亲不停地给从乡下来拜年的亲戚夹菜:“现在和以前不一样了,都放开吃,吃得越多越有福!”大家笑起来,笑声撞在贴满“福”字的门窗上,又弹回来,在屋子里来回荡漾。
后来,超市里出现了印刷精美的春联,金光闪闪的“福”字整齐划一,像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父亲却依旧坚持要手写,他说机器印的字没有温度。
想想也是,那些流水线上的“福”字太过完美,反而少了生气。父亲写的“福”字,每一笔都带着呼吸,墨色浓淡间藏着岁月的痕迹。
去年除夕前,父亲带着我和侄子们去买红纸。街边商铺挂满了现成的春联,小侄子不解地问:“爷爷,这不是有现成的嘛,为什么我们还得自己写?”父亲摸了摸他的头:“这是传承,也是过年应该有的仪式感。”简短的一句话,却让我心头一热。是啊,从研墨铺纸到提笔挥毫,这个过程本身就是一种仪式,是对文化的敬畏,对传统的守望。晚上,全家人围坐在一起包饺子,电视里播放着春节晚会,窗外偶尔传来零星的鞭炮声。小侄子突然又问:“爷爷,什么是福呀?”父亲说:“现在的福,是一家人整整齐齐。”母亲接话:“是孩子们都平安健康。”哥哥说:“是事业蒸蒸日上。”“那我们小孩子的福就是有好多好多压岁钱!”小侄女抢着说。大家又都大笑了起来。
如今,贴“福”字的任务交给了侄子们。他们不像我们小时候那般规规矩矩,而是把“福”字贴得到处都是——阳台的玻璃门上、卧室的飘窗边、厨房的柜门前,甚至连电视柜也贴上了。这些随意张贴的“福”字,倒显得活泼生动,为年节添了几分童趣。父亲看着满屋子的“福”,喜笑连连地说:“好!好!好!福到了,福到了。”
夜深了,我站在阳台上,看见对面楼宇的窗户上,一个个倒贴的“福”字在灯光下格外醒目。这些红色的方块连成一片,像是无数个微小的愿望,在寒冷的冬夜里互相温暖。忽然明白,父亲坚持手写“福”字,不仅是在延续一种传统,更是在守护一份情怀——那是对生活的热爱,对幸福的定义,以及对家的眷恋。
福到我家,不仅是一句吉祥话,更是一代代人用双手接住的,实实在在的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