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刘志华
记忆中，每年除夕的晨光还在山脊另一边流连，第一缕年意，便已在我们村的水口弥漫开来。
水口，是村庄的风水口。两山在这里收拢臂弯，一条溪流从中潺潺流出。溪边那棵榆树，树冠像把撑开的伞，郁郁苍苍。树下，一座小小的神龛，里面供着水口公王，也一年年安放着全村人对“福”的祈盼。
除夕凌晨，村子还蜷在旧年的睡梦里。最先醒来的，总是各家灶间亮起的一盏盏灯。
而在我家，点亮这第一盏灯的，总是公公和婆婆。婆婆总要细细地为那只鸡盘翅、屈腿，再将头昂起，最终塑成一尊昂首俯卧的恭敬姿态，与猪肉一同焯水、定型，便成了一件静穆的祭品。它和墨鱼干共卧于深盘，苹果、橘子等素果则另装一盘。自家酿的米酒烫得温热，新沏的茶水香气袅袅，红烛与鞭炮也已备好。待一切齐整，婆婆才俯身，仔细将它们一件件装进竹篮里。
前去祭拜须先洗漱洁净。待一家老小都收拾停当，我们便提着竹篮向村口走去。
老榆树下香烟缭绕。人们依次上前，摆祭品，拈香，深深一躬，默念着对过往一年护佑的感恩。待一串串鞭炮骤然炸响，这场敬拜，便在这漫天喧闹与硝烟中，落得一个响亮的圆满。
年初一，晨光初透，新年的脚步便已启程。人们奔赴的第一个仪式，仍是敬拜公王。祭品还是那几样，不过已重新沾了锅气与水汽。香火和元宝备得比昨日更足，人们都换上了新衣，挑担提篮，一家家汇成一股喧笑的暖流，向着村口涌去。新年，便在这杂沓而轻快的脚步声里，正式启程。
“新年好”“高升啊”“阿叔，恭喜发财”声中，清脆的童声夹在中间，学着大人的腔调，一字一句格外认真。这一片寒暄笑语、祝福乡音，把人心说近了，把年味说浓了。
老榆树下，香火比昨日更旺。人们仍然依次上前，摆好祭品，拈香，躬身，默默祈愿：愿春雨及时，秋收满仓；愿出行平安，家人康健......昨日的祭祀是为过去感恩，今晨的祈福是为未来请愿。
鞭炮更热烈地炸开，炽白火星飞溅，红纸屑簌簌落下，铺开一地扎眼的红。那些在神前默念的心愿，路上碰见时互相道贺的吉祥话，仿佛都随着这片喧闹的红，一起落定了。
从水口归家，族人便陆续聚来。锣鼓在前引路，众人随后，浩荡的队伍便向祠堂走去，给祖先拜年。
祠堂内，香烛燃起，清茶热酒、三牲五果摆开，青烟袅袅中，便是行礼敬拜。长辈们低声祈告：“公太，要保佑你的子孙们平安顺遂，家业兴旺......”这缭绕的烟雾，让四处漂泊的人知道：无论走多远，根在这里，家永远也在这里。
祀毕，那些受了香火的鸡、肉、鱼，便被恭敬地端回，重回滚烫的灶火间。婆婆一番料理，那份庄重便化入了油盐灶火，变成满屋温厚的香，最终成为那桌圆满的团圆饭。
年的味道，便从这灶火中弥漫开来。它在舌尖，也在摇曳的灯火里、缭绕的香火气中、忽远忽近的鞭炮声里。最后，这所有的热闹都沉静下来，落入了灶台边那双忙碌的手上。
是这双手，将柴火的暖、米酒的醇、对日子全部的祈愿，都熬煮成可以触摸的温度，一年年，递到我们摊开的掌心。碗接过来，掌心微微一沉。一片被焐热的安稳光阴，便静静落在了手里。
多年后才懂，那些年掌心所承托的
重量，即是“福”字的全部释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