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汀禹
千门万户曈曈日,总把新桃换旧符。新春佳节来临,家家户户都挂上红灯笼、贴上春联、门神和“福”字,处处洋溢着欢乐祥和的年味。
记得小时候过年,叔叔买来一张大大的红纸,亲手在红纸上描上一个大大的“福”字,贴在了上厅正中天字壁上。叔叔说,这个“福”字是根据朱熹“福”字描的,贴上它,就有福气降临、福进家门、五福临门的吉祥寓意。
“福”文化,是我国传统民俗文化的重要组成部分。追溯“福”的源头,那是先民与天地的对话。“福”字最早见于商代甲骨文,左边是“示”,像祭台、神主,表示祭祀、神灵之意;右边是“酉”,表示酒坛,酒是上古祭祀的重要祭品,是富足的象征 。因此,“福”就是用双手捧着酒樽(酉),在祭台(示)前献祭,以祈求神灵祖先保佑、降福的意思。
早在《诗经》中,就记录了很多祭祀祈福的诗歌。如《小雅·楚茨》中写道:“以为酒食,以享以祀,以妥以侑,以介景福”,描述了周王丰收祭祖祀神,祈求大福降临,“报以介福”的生动情景。有人统计,《诗经》中“福”字共出现51次,包含了祭祀祈福、德政之福和日常生活等方方面面,是我们祖先礼乐文化与“天人合一”生命观的重要体现。“降尔遐福,维日不足。”上天降下的福气深远广大,唯恐时间不够用,形容福气连绵不绝,多到承受不及。《诗经》中的“福”,是酒醴的馨香,是颂祷的韵律,是德行的回响,更是先民在天地与宗庙之间,用最庄敬又最温热的方式,为生命寻得的感恩与祝福。
迎春接福,福星高照,福寿安康,五福临门。过年时,包含“福”字的吉祥语非常多,足以说明大家对福的喜爱,寄托了老百姓对美好生活的向往。在这当中,我们经常看到很多人家大门上贴着“五福临门”四字。那么,什么是五福呢?《尚书·洪范》中对“五福”有明确的记载:“一曰寿,二曰富,三曰康宁,四曰攸好德,五曰考终命。”《尚书》是中国现存最早的史书,被列为儒家“五经”之一,记载了从尧舜时代到西周初年的重要政治言论和事迹。《洪范》相传为商末箕子向周武王陈述的治国大法。这说明“五福”源远流长,三千年多年来一脉相承,绵延不断,直到今天,已融入日常人间烟火之中,融入中华民族血脉之中,成为不可磨灭的印记。寿,是生命的长度,愿岁月悠长,不遭夭折;富,是生活的厚度,愿仓廪充实,衣食无忧;康宁,是身心的温度,愿体魄康健,内心安宁;考终命,是生命的圆满,愿善始善终。《洪范》中还说明了“五福”的枢纽,是“攸好德”——生性仁善,笃行美德。看来古人早已洞悉,外在的福寿富贵,皆需内在的德行来承载、来守护,德福一体,方为根本。它告诉我们,真正的福祉,源于内心的光明与行为的端正,是“积善之家,必有余庆”的笃定。
在智者眼中,福是一种辩证的智慧。老子“祸兮福之所倚,福兮祸之所伏”,道尽了世事无常、祸福相依的至理。它教会我们,顺境时不骄矜,逆境时不绝望。
“福”是中国文化精神的核心密码之一,它从远古祭祀的袅袅香烟中走来,穿越千年的诗卷与烟火,最终沉淀为我们血脉中最温柔的底色。
历代诗人常以“福”字
入诗,或直抒胸臆,或借物喻理,将抽象的福祉转化为可感可
触的诗意。曹操在《龟虽寿》中写道:“养怡之福,可得永年。”他以老骥自
喻,认为人虽年迈,但若能调养身心、保持志向,便是最大的福气。《增广贤文》有言:“布衣得暖真为福,千金平安即是春。”这句俗语道出了朴素的幸福观——无须富贵,衣食无忧、家人平安,便是人间至福。白居易笔下“妻儿同饮福团圆”的温馨,是平凡日子里最踏实的幸福,是身闲心安的自在,是家人围坐的温暖。这种福,藏在一粥一饭的滋味里,隐于朝夕相伴的笑语中,是历经世事后对生活本真的回归与珍视。宋代王观《减字木兰花·寿星明久》中“寿比南山福更多”是祝寿时的经典贺词,将自然恒久的南山与人间之福寿相连,寓意福气如山川般绵延不绝。“福如东海,寿比南山”也一直沿用至今。
说到福文化,福建人更有特殊的情感。首先,省名中就有个福字,在省名中,独此一份。另外,用福字命名的地名也很多,如福州、福清、福鼎、福安、永福等,福山福水,福运绵长。我们闽西是客家祖地,有很多民俗也与福有关。如长汀县濯田镇升平村农历二月二的百壶宴,村民摆出数百锡壶的客家米酒,表达祈求风调雨顺、五谷丰登的愿望。因客家话中“壶”与“福”谐音,象征“百福”;而永定“湖坑作大福”则在重阳节,迎神打醮祈福求安,热闹非凡,是世代相传的文化遗产,成为海外乡亲寻根祭祖的重要纽带。
如今,“福”早已成为刻在各地民俗里的文化符号。家家户户门上倒贴的“福”字,以“福到”的谐音,将对新年的期盼化作最生动美好的仪式。那红底福字,不仅装点了门庭,更温暖了人心,是中华民族代代相传的吉祥密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