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张志星
每每读到“一束光”“一道光”“一盏灯”等字样,那曾经过年时“守岁”的烛光和烛光中的年景,便会浮现脑海,久久萦绕。
亮堂堂、光耀耀、明晃晃,灯火闪烁、烛光跳跃,这光影除了映照出国泰民安、万家团圆的盛景,更寄寓着几千年流淌不断的深刻文化内涵——避邪趋利,祈祷来年光景平安顺遂、瑞气盈门,其中仪式感十足的,当属“守岁”习俗。记忆深处,我便是点烛“照岁”的千万个少年郎之一。
其实,我对小小的烛光是怀有特别情愫的。20世纪90年代,我在离家十几公里远的中学住校读书,常常从牙缝中挤出一点生活费,从学校小卖部买几根约二寸长的白蜡烛。晚自习教室关灯后,或继续留在教室,与同学嬉戏调节一天的紧张学习;或闻着烛香,伴着青春的荷尔蒙发呆,想着课业,也想着心仪的她;当然,更多的时间是惜时如金,秉烛夜读,奋笔疾书。那时,一烛之光如豆,却是我走出大山的希望之光。
求学路上,烛光相伴,引我徜徉知识的海洋,助我金榜题名、成功上岸。而小时候的年景,更是藏在烛光里的美好芳华。
自古以来,人们把春节称作“元日”“新岁”,以“守岁”迎接时间更迭、岁月轮回。当新年的钟声在宫墙内外回荡,当冲天爆竹在广袤的神州大地炸响,当烛光在千万间竹篱茅舍点燃,烛影摇红,梅香浮动,硝烟氤氲,年的底色愈发明亮光鲜。
腊月的脚步越来越近,扛仙坝(老家的墟场)的年货日渐繁多,走家串户的货郎不时现身东家西家,一拨未走,一拨又来。终于,卖香火炮仗的小贩也来了。那时,炮仗可是稀缺货,唯有年节才会现身,是孩童们营造欢乐的最爱、最酷的玩具之一。小时候的我也不例外,对炮仗情有独钟,爱不释手。抵挡不住诱惑,大年三十熬到“开大门”,我便迫不及待地溜出家门,循着鞭炮声而去,借着硝烟的火光捡拾“哑炮”。只要串上两三户人家,便能满载而归,这可是能带来一春的快乐、值得整个春节炫耀的战利品。有一次,未等炮仗完全熄火,我便猛扑上去,两只炮仗在手心瞬间爆炸,阵阵钻心的灼痛袭遍全身,锥心刺骨。领教了炮仗的爆炸威力,我才彻底断了捡炮仗、玩鞭炮的念头。
年关将至,农人们忙得脚不沾地,香烛炮货郎过门,自然不会错过。此时,父亲或母亲会挑选几把土香、若干捆红烛、几刀草纸和几串鞭炮,拿回家置于壁橱或谷柜,供除夕“照岁”和整个春节祭祀之用。那红烛只有成年人的小指粗、食指长,10支一把,用半截油纸袋装着,恰似现今西餐厅里香喷喷的薯条。
孩提时代,农村不通电,只有油灯的夜晚漆黑一片,人们只得早早入睡。这小小的红烛,便成了春节里的光明使者、希望明灯和喜乐图腾。
冬至过后,裁缝师傅挑着缝纫机挨家挨户上门缝制新衣裳。掌灯之后,东家会毫不吝啬地点上几根红烛,摆置四周,将厅堂照得锃亮,方便裁缝师傅加班赶工——否则,下一家的催促便会接踵而至。几天后,裁缝师傅被下家接走,缝补的活儿便由母亲接手。临近除夕的几个夜晚,那盏中间凸起圆肚、两端呈圆柱形的玻璃灯罩油灯,因长年烟熏火燎,光线实在晦暗。这时,母亲会点亮一根红烛,在油灯与烛光的“双闪”之下,为我们缝纽扣、钉裤脚。烛光摇曳,影影绰绰,母亲飞针走线,不时用针头梳理额前发际的剪影,深深烙印在我们幼小的心底,永不磨灭。至今,每当听到《烛光里的妈妈》这首歌,想起归于九泉之下的母亲,我便心头揪紧,热泪盈眶。
除夕“照岁”,小小红烛登上了春节的大舞台。吃过年夜饭,夜幕四合,父亲便指派我们兄弟俩去点烛。我们怀揣一盒火柴,攥上一捆红烛,挨个房间点过去——卧室、厨房、餐厅、碓房、牛圈、鸡舍、老屋......一个都不能落下。每到一处,我们都无比虔诚,将点烛视作告别黑暗、迎接光明、除旧布新的神圣仪式。
抚今追昔,记忆里的烛光,早已被时代的浪潮淹没,也早已被璀璨夺目、绚烂多姿的霓虹取代。但那微弱、单调且隐患重重的烛光,却抚慰了无数平凡人的心,温暖了无数普通人的家。更重要的是,我们在烛光里成长,在烛光的诗意里耕耘。
“阶馥舒梅素,盘花卷烛红。”除夕夜色里的每一根红烛,都像一朵朵盛开的花,把夜色点燃得温柔而热烈。那烛光里的年景,愈发妩媚动人,充满瑞气,饱含希望——乘上新时代的高铁,与光同行,和光同尘,在烛光的余温照耀下,我们的生活必将越来越好,年景必将越来越顺,日子必将越来越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