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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3-26
星期四
当前报纸名称:闽西日报

梨花树下的守望

日期:02-0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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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08版 山茶花       上一篇    下一篇

莫养圣

春节将至,邹老汉像往常一样,每天坐在自家门槛上,指间夹着卷烟,透过屋前老梨树光秃秃的枯枝,痴痴地望着远处蜿蜒的山路。腊月的寒风,如同一把锋利的刀子,无情地割在他的脸上。可邹老汉仿佛浑然不觉,丝毫不在意这刺骨的寒冷。

时光倒回2003年,邹老汉的独生子邹立志在武当市成了一名消防员。当时,邹老汉满心欢喜,儿子终于端上了铁饭碗,有了安稳的工作。那年除夕前,儿子来信说要值班,没办法回家过年;第二年,信中又说队里人手紧张,让老同志先团圆,保证第三年一定回来。

2005年中秋夜,邹老汉独自坐在院里赏月,心中又开始惦记起儿子来。他转头问在一旁忙碌的妻子:“你说立志今年能回来不?”妻子停下手中的活,眼神里泛起些许期待的光亮:“前几日的来信不是说了吗,今年准回来。还说要从城里捎好多好东西给我们呢。”邹老汉听了,脸上露出一丝淡淡的笑意。

妻子往屋里边走边说:“孩子懂事得很,知道我们惦记他,每个月都来信。”邹老汉听后,心想要是能常回来就好。“部队有部队的规矩,只要过年能回来,就成啦。”妻子说着,嘴角也漾起了笑纹,“今年总算是能过个团圆年了。”

夜深了,老两口正要歇下,忽然听到远处传来一阵汽车声响。邹老汉心头猛地一跳,赶忙起身走到家门口,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望去。“是不是立志回来了?”妻子也急匆匆地跟了上来,满眼期待。然而,停在院门前的却是一辆面包车,车上下来两个穿军装的人,神色凝重。年长的那位上前一步,轻声问道:“请问你们是邹立志同志的家人吗?”妻子一听,手猛地抓住邹老汉的胳膊,指甲几乎掐进肉里。邹老汉点点头,心中涌起一股不祥的预感:“是,你们是......”那人低沉着声音说:“我们是武当市消防支队的。跟我们去看儿子吧,详情路上再说。”

原来,有一栋居民楼突发大火。他在火场中英勇无畏,五次冲进火海抢救被困群众,可最后一次,他却没能从那熊熊烈焰中走出来。就在那一刻,世界仿佛瞬间静止了。妻子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哭喊,直接瘫坐在椅子上,悲痛欲绝。邹老汉也机械地扶住老伴,感觉自己的双腿也在不停地发抖,身体像是被抽空了所有的力气。

追悼会上,老两口哭晕过去好几次。邹立志最终被安葬在武当市烈士陵园。很长一段时间,他们都沉浸在悲痛之中,无法接受儿子已然成为烈士这个残酷的事实。

进入年关这天,邹老汉早早地起来,把房内扫得干干净净。妻子则在厨房里忙着准备些儿子生前爱吃的年货。到了下午,市里派人送来了慰问金和年货,说了不少宽慰的话。邹老汉和妻子虽然感到些许暖意,但依旧难以排解心中的悲凉之情。

除夕这天,天气阴冷,邹老汉和妻子对坐在桌前,桌上摆着三副碗筷,其中一副是给儿子留的。 妻子往空碗里夹了一块颤巍巍的肉,声音也跟着发颤,“我特意多炖了一会儿,这样更烂糊,他吃起来也方便。”邹老汉往三个杯子里斟满酒,低沉地说:“来,咱家团圆啦。”目光却落在柜子上儿子那张充满阳光笑容的照片上,那笑容永远定格在了二十五岁。

按南方守岁习俗,这夜要灯火通明,一直守到午夜。远处鞭炮声不断。老两口轻声说着话,回忆着过去的点点滴滴。妻子说道:“老头子,我记得立志小时候最怕放鞭炮了,每回都往你怀里钻。”邹老汉眼前立刻浮现出儿子把脸埋在他胸前,双手紧紧捂住耳朵的模样,他既感到骄傲,又有些心酸:“没想到他长大后当了消防员,变得这么勇敢。”

大年初一清早,邹老汉早早起床。外面的寒风在飞舞。妻子倚着门框,眼睛红肿地问。“大年初一开门,先放鞭炮迎新年。” 鞭炮声在山谷里回荡,惊起了远处树上的鸟儿。邹老汉揽住老伴的肩,看着最后一丝青烟消散在凛冽的空气里,柔声说道:“回屋吧,外头冷。”

俩人刚进屋内,妻子突然停下脚步,侧耳倾听:“老头子,你听,是不是有车子声?”邹老汉也仔细听了听,果然,远处传来汽车声响,越来越近,最后停在了家门外。“咱没儿没女的,这大冷天的,会是谁来呢?”邹老汉满心疑惑。打开门一看,他愣住了:五个年轻人正从车上下来,手里拎着大包小包的年货。“叔叔阿姨,过年好!”年轻人齐声问候。老两口怔在原地,一时间竟说不出话来。“我们是立志生前的战友。”高个子年轻人走上前一步。“哎,哎,快进屋!外头冷!”两位老人眼里闪着泪花,赶紧招呼他们进屋。

五个年轻人鱼贯而入,原本冷清的屋子一下子热闹起来。他们带来点心、水果,还有给老两口的保暖衣。妻子抹着眼泪沏茶。邹老汉和这些与儿子年纪相仿的年轻人说着话,心里既酸楚又温暖。“叔叔,立志在我们队里是最勇敢的。”戴眼镜的年轻人认真地说,“他至少救了二十多条人命,我们都把他当成榜样呢。”邹老汉脸上露出了自豪的笑容。“他最后救出来的那个小女孩已经出院了。她父母说要来感谢您。”另一个年轻人说道。妻子再也忍不住,捂住嘴快步走进灶间。邹老汉深吸一口气,对年轻人说:“谢谢你们大老远来看我们。”“叔叔别这么说。”圆脸小伙眼圈发红,“立志是我们的战友,就是我们的兄弟,您二老也就是我们的父母。往后每个春节,我们都会轮流来看您二老的。”

暮色渐起,几个年轻人该告辞了。临走前,老两口久久站在家门口,望着两辆车缓缓驶远,直到消失在山路拐弯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