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全凤
我是土生土长的土楼客家人,外地朋友要去土楼旅游,问我原生态的土楼是怎样的,我的思绪随着他的问题飞跃山山水水,回到了童年。
那时的土楼,方楼圆寨都住得满满当当。底层是各家的灶间,各家灶间对着的天井大多砌成不到一人高的猪寮。猪寮与灶间门对门,猪寮门口挖了个木头盖着的泥坑窟,用来收集猪尿作肥料。我为什么自爆其丑,说这个呢?因为谁说猪寮只能关猪呢,猪寮顶就是各家的小花台。破碗烂盆,装上泥土,埋个葱头,放在猪寮顶,打些泥坑水浇浇,就能发芽开花。最热衷种花的是孩子们,花种不多,日日红(太阳花)、鸡冠花、节节红(蟹爪兰)这些皮实的花儿在猪寮顶上热闹着。
灶间煮饭时,大人边添柴边拉着家常,抬眼就见猪寮顶的花儿摇曳。小伙伴知道猪寮顶上那几根草,并不能像番薯桃李那样解馋,可看着花苞一天天鼓起来,心里是满满的欢喜,因为连最忙碌的大人都要驻足夸句“好美哩”。特别是节节红,花名喜庆,花色红艳,花期正逢过年,一盆花前前后后从腊月开到元宵节,简直就是年花。过年,谁要是种出一盆节节红,在小伙伴中就像拿了大红包一样自豪。
那年春天,我向国珍姐姐讨了几片节节红的叶子。她给的叶子是块状的,我按她说的斜插一半进裂缝的咸菜钵里——那是我所有花盆中最齐整的一个。浇上清水,搁在猪寮顶吸露水,我天天守着察看,干了就浇水。过了二十几天,一片叶子顶端冒出粟米大的点,那片叶子活过来了!我凑近细看,大气不敢喘,怕把它吹回去了。渐渐地,其他叶子也活过来了。这时就该浇泥坑水,给它上点肥。
小点慢慢舒展,像婴儿攥紧的拳头张开,长成新叶子。新叶顶端又冒出或一或二的点,舒展开来。长两个点的便分了杈。节节红的叶子就是这样一节一节长出来,像竹节般粘连着。慢慢地,每株长了六七片叶子,还有两三个分杈。夏天来了,它不再冒新点,只是愈发壮实。到冬天,已满盆绿油油的了。
听说节节红怕霜。当阿婆念叨“风会刮人,明早可能有霜”,头天晚上我就把花钵端进房间。到了学期末,叶子顶端又冒出新点,红色的——是花蕾!我的节节红终于开花了。
过年了,阿公给花钵贴上红纸,节节红也和我们一起过年。那年,凡是来家的亲友都要夸:“节节红开得真旺!新年兴旺!”这“旺”字,便是最真诚的赞美与祝福。我们这些孩子,在春天里种下希望,盼着每个年节过得像这花儿般兴旺火红。从此,我年年都要为过年种一盆节节红。
如今,乡亲们都搬进了洋楼。过年了,大人带孩子回到祖传的老土楼扫屋贴春联,还摆上年花,当然少不了节节红。不过,不是放在猪寮顶,而是放在天井的真正的花架上。猪寮都拆了,天井整修成休闲娱乐的大坪,种花孩子的日子,真如花儿一般——年年花开,节节攀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