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邱美德
大巴转过最后一道山梁,风里便飘来别样的味道。不是城市里惯闻的烟火气,是糅着松香、裹着泥土潮气,还掺着一丝滚烫猪油香的风。我踩着车门慢慢走下,脚下的柏油路被岁月磨得发亮,阳光倾泻而下,映着我这赶趟赴宴的人。
武平尧禄村村口的广场上早已坐满了人。红的凳、黑的袄、白的热气,在灰扑扑的屋檐下蒸腾成一片热闹。客家人的笑是敞亮的,像山涧的溪水撞在青石上,溅起满世界的清脆声响。我寻了个角落坐下,竹椅在身下轻轻晃悠,恰似儿时母亲摇着的摇篮。
正望着,一碗汤便递到了手边。碗中盛着玉色的鲜汤,几瓣鲜嫩的瘦肉静静卧在汤里,颤巍巍的,凝着一星半点金黄的油花。热气扑面而来,眼前霎时一片迷蒙。我忽然觉得,这双手递来汤碗的姿态,竟这般熟稔。它让我想起匆匆赶路的行程里,太阳炙烤的墟日上,偶然为我递来一杯清茶的陌生人;想起陕北窑洞里,那碗不由分说搁在面前的黄米馍。天下的暖意,原都是这般朴素,这般直接,从无精巧的言语,只是在你需要暖一暖的时候,恰好有一碗热腾腾的吃食,轻轻递来。汤是滚烫的,喝下去,暖意从喉咙一路烧到胃里,再顺着血脉漫遍全身。猪肉带着新鲜的香与甜,萝卜吸饱了肉汤,软得像云朵。我环伺四周,身边的老人皱纹里漾着笑意,奔跑的孩子嘴角沾着油星,操着各地口音的游客举着手机,记录这鲜活的烟火人间......原来所谓团圆,从来不是血缘的专属,是一碗热汤便能拉近的距离,是一声“食饭咯”便可融化的陌生。
杀猪宴是客家人的老规矩。每年腊月,养猪的人家都会杀年猪,邀亲朋好友同吃“庖汤”。这不仅是庆祝丰收,更是团圆的象征。如今,尧禄村把这习俗化作旅游项目,吸引了成千上万的游客,网上还有直播,据说有近十万人在线围观。我看着那些举着手机拍照的年轻人,忽然心生感慨——他们或许不懂杀猪宴背后的深意,只是觉得新鲜、热闹。但无论如何,这份热闹,让古老的习俗重新焕发了生机。
有人唱起了客家山歌,调子不高,却像山风一般,穿过熙攘的人群,撞在远处的梯田上。我想起史铁生在地坛的那些时光,他说:“人有时候只想独自静静地待一会儿,悲伤也成享受。”可此刻,我却贪恋这俗世的喧嚣。悲伤固然深刻,可热闹里的温暖,是另一种入心的深刻。它让你懂得,生命的意义,不只在独处的思考里,更在与他人的联结中,在一碗汤的传递里,在一声笑的共鸣里。
散席时,夕阳正把山尖染成温柔的橘色。我站在熙攘的村口,望着人们互相道别的身影,联想起尧禄村“从穷到富到强”的乡村振兴历程,忽然读懂了史铁生的话:“命运把人抛到最低处时,往往是人生转折的最佳期。”尧禄村的人们,或许从未读过这样的句子,却用最朴素的方式诠释着它:他们守着青山,守着老屋,守着一碗热汤,守着一垄梯田,把平凡的日子过得热气腾腾。
大巴驶出山坳时,我回头望了一眼。炊烟正从错落的屋顶袅袅升起,与天上的流云融在一起。我知道,我带走的不只是一碗汤的记忆,更是一种生活的勇气——就像史铁生所说,“微笑着,去唱生活的歌谣”,在平凡的烟火人间,寻得生命的光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