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颍 绘
■ 杨晓松
这几棵棕榈树，在校园里扎根几十年了。数十载光阴流转，它们光长筋骨不显繁叶，噌噌往上蹿，竟直直越过了三层高的教工楼。
我住的房间，正对着这几棵棕榈树。朝夕相伴，反倒没生出多少好感。总觉得它们枝条稀疏零散，没精打采，加之枯枝层层叠叠，有碍观瞻，一度让我心生厌恶。
直到某天，嘈杂枯乱的棕榈树叶丛间，突然传来阵阵鸟鸣，不止一只，叽叽喳喳热闹非凡。我好奇地驻足细瞧，却始终没能寻到鸟巢的踪迹——想来，这些鸟儿是把巢筑在了树干背面，巧妙避开了视线。自那以后，我的房间门口便多了份美妙的声响。晨昏时分经过，伴着悦耳的啾啾鸟鸣，踏着轻快的脚步上下班，连心情都变得舒畅起来。
就这样，这几棵棕榈树，真正走进了我的视野。
最靠近我房间的那棵，是四棵中长得最纤细的。多年前，一个顽皮的孩子出于好奇，用打火机去烧它，殊不知干枯的树皮一遇火星便燃起熊熊大火，整棵树瞬间变成了一个巨大的火把。据说那孩子当时吓坏了，仓皇逃得无影无踪。火烧过后，这棵棕榈树通体焦黑，大家都以为它必死无疑。然而，一两年后，它竟奇迹般地抽出了新的枝丫，且愈发枝繁叶茂。它这般顽强的自愈能力与生命力，深深震撼了我。
其余三棵棕榈树，则长得愈发高大。为了让它们身形清爽些，曾请师傅来清理枯枝。可这三棵树实在太高，龙门架搭了四五层，站在上面摇摇晃晃，加之枯枝倒悬、坚硬如铁，锯起来十分费力，师傅最终只得作罢。自此，这四棵棕榈树便以“蓬头垢面”的模样，日日映入眼帘。
一次，读爱克曼所著的《歌德谈话录》，其中一段文字让我终生难忘。歌德说，一棵橡树若是长在树木密集的山谷中，为了争夺更多阳光与空气，只能拼命向上生长，看似高大，实则枝丫稀疏、树冠单薄，显得瘦弱不堪；若是长在土层浅薄贫瘠的高坡上，也会早早枯萎凋零。唯有生长在向阳坡上，拥有足够宽阔的生长空间，能从四面八方接纳日照与风雨，有力量与风霜雨雪持续抗争，才能长得挺拔伟岸。
读到此处，我不禁想起了那四棵棕榈树。日复一日，年复一年，我常常在树下穿行，抬头仰望；又或是在树旁驻足，静静凝视。它们坦然接纳阳光的照耀，也从容承受雨雪风霜的洗礼，却始终沉默不语，只管努力生长，自在而坚韧。
从前只懂得，人如树木，需选择良好的成长环境，正如鸟儿择良木而栖。如今渐渐明白，树如此，人亦然。世间从没有永远风调雨顺的环境，真正强大的生命力，是在精神上为自己开辟一片“向阳坡”，让内心那粒“橡树的种子”年年生长，化作一圈圈扎实的年轮，终至枝繁叶茂。
如今再抬头望向这四棵棕榈树，脑海中早已没了昔日“蓬头垢面”的印象，反倒觉得它们愈发挺拔伟岸，透着一股动人的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