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小庆
临近薄暮时分,空气里浮动着含着水汽的草木气息,一条不知名的溪流蜿蜒向前,水声潺潺并不响亮。在长汀县南山镇街头下车,顺着溪流边的路徐行,渐渐的,脚下的土路被一种温润的凉意包裹,一抬头,那座桥,便静静地横在眼前了。
它卧在那里,不像桥,倒像一位在中复小溪上打盹的沧桑老者。这就是当地知名的“红军桥”。桥名“接龙桥”,是一座明代的木构廊桥。岁月的风雨早已将它的朱漆剥蚀殆尽,露出木料本色的、沉郁的褐黄与灰黑。瓦顶的线条是舒缓的,有些地方的瓦垄里,竟茸茸地生出些短草,在微风里轻颤。四围极静,只有桥下永不止歇的水声,和不知藏在哪片浓荫里的子规,一声,又一声,啼得山野愈发空旷,也啼得时光的界限模糊起来。
讲解员老钟引我上桥。桥内是幽暗的,阳光从木格的窗棂斜射进来,空气里有陈年木头吸饱了水汽后特有的、微酸的芬芳,还有一种更深沉的、难以言喻的静默,压在人心里。我的目光,最终落在了那些桥柱上。
柱子是粗粝的,人的手泽、风雨的痕迹、偶尔的磕碰,在上面交织成一片混沌的斑驳。然后,我看见了那道痕。在离桥面大约一人高的地方,一道横的刻痕,深深地吃进了木头的肌理。它并非匠人规整的雕凿,边缘带着些毛刺,深浅也不完全一律,却有一种斩钉截铁的决绝。光线恰好掠过那里,使得那道阴影的凹槽异常清晰。我下意识地走近,伸出手,指尖在即将触碰到那痕迹时,又停住了。我比了比,那道痕,约莫齐到我的肩膀。
“就是这里了。”老钟的声音在幽暗里响起,带着山谷般的回响,“一点五米。当年,就量到这里。”
一点五米。我脑海里倏地闪过一杆老式步枪的模样,枪身加上雪亮的刺刀,竖起来,大概也就是这个高度吧。我的指尖终于轻轻触到了那道凹痕。木头是凉的,可那痕迹的边缘,却仿佛有一种灼人的温度,从遥远的时空那头传递过来。就在这幽暗的廊桥之下,就在这潺潺的水声之上,曾有多少炽热的、忐忑的、稚嫩的身影,默默地走到这根柱子前,将脊梁挺得笔直,后脚跟紧紧抵着桥板,让那粗糙的柱面贴上自己汗湿的后颈?负责征兵的苏维埃干部,会仔细地看,然后满脸欣喜地吐出两个字“过了”,或者,是沉默地、带着歉疚地摇一摇头。
我仿佛能看见那一张张脸。他们大多该是山里后生的模样,被阳光和风雨染成赭石色的面庞上,目光明亮而执拗。或许有人会偷偷踮一下脚,被同伴善意地低声喝止;或许有人在听到“过了”之后,会猛地挥一下拳头,又怕人看见似的低下头,只嘴角抿着一丝压不住的笑;而那些没过的少年,是怎样黯然地将头抵在冰凉的柱子上,肩膀微微抽动,又不愿让人听见一丝呜咽?这道痕,它量出的哪里是身体的高度,它量的是生与死的资格,是走向一场空前惨烈远征的“通行证”。这道痕,是一道门槛,门外是熟悉的、贫瘠却可恋的家乡,门内是茫茫的、血与火的未知。当九十年风烟散尽,我们再回望它,它刻在历史血肉上的,却是一个滚烫的、令人窒息的名字——“生命等高线”。
“那几年,从这桥上走出去的后生仔,少说也有两三千。”老钟不知何时也走到了柱边,用粗糙的手掌摩挲着那道痕,像在抚摸一个久远而疼痛的梦。“光我们这十里八乡,上了名册的,就有897人。”
“回来多少?”话一出口,我便后悔了。这寂静,这水声,这子规的啼叫,似乎都凝固了一瞬。
老钟没有立刻回答。他转过身,望向桥外那片被阳光照得发亮的、葱翠欲滴的山野。许久,才缓缓地,仿佛每一个字都有千钧重:
“不到一成。”
不到一成。两三千个活生生的、刚刚超过一点或者刚达到“生命等高线”的青年,从这道刻痕下出发,走进历史的硝烟,然后,像被狂风吹散的种子,绝大多数永远没有归来。他们消失在哪里了呢?是在湘江那被鲜血染红的波涛里,是在雪山那吞噬一切的罡风中,是在草地那无声的泥沼下,还是在某一场连名字都未曾留下的阻击战的硝烟里?没有人知道。他们留下的,或许只是一个渐渐模糊的名字,或许只是家中母亲夜夜望穿的泪眼。
我的目光,再次落回那道刻痕。它依然在那里,沉默,深邃。但此刻,我忽然觉得,它不再仅仅是一道痕了。那些未能归来的身躯,他们的高度,他们的生命,仿佛都在这漫长的时光里,悄然地、不屈地汇聚起来,熔铸进这道木头的凹痕中。
夕阳,不知不觉西斜了,将廊桥长长的影子,投在潺潺的溪水上,随波光碎金一起晃动。子规声不知何时歇了,水声却似乎更清晰了些。回望处,“接龙桥”三个斑驳的古字,在渐浓的暮色里依稀可辨。那道一点五米的“生命等高线”,却在我心中不断地生长,生长。那些从这里出发的英魂,从未真正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