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泉妇女夜校旧址 章宸睿 摄
■ 伍玲金
在土地革命战争时期，闽西新泉诞生了中央苏区第一所妇女学校——新泉工农妇女夜校。这所设在祠堂里靠油灯照明的简陋夜校，不仅是中国共产党早期妇女教育的生动实践，更是点燃苏区妇女解放与革命热情的火种。它打破了千年封建枷锁，让目不识丁的农家妇女成长为识字明理的革命战士，在革命根据地建设进程中发挥了无可替代的作用。
在压迫与希望中点燃火种
1929年6月中旬，为进一步迷惑敌人，造成向江西退却的假象，毛泽东、朱德、陈毅等率领红四军第二次进驻连城新泉，进行为期一周的休整，并伺机为三打龙岩城作准备。在此期间，毛泽东通过深入调查，发现当地妇女深受封建礼教的束缚，生活在水深火热之中。于是，创办工农妇女夜校成为发动群众、巩固根据地的重要举措。
闽西地区封建礼教根深蒂固。据史料记载，1929年前，新泉镇92%的适龄女性因缠足丧失劳动能力，87%的妇女处于文盲状态。在家庭内部，童养媳等陋习盛行，妇女遭受深重的压迫。这些残酷的现实，既揭示了妇女所受的苦难之深，也昭示着社会变革与妇女觉醒的紧迫性。
星星之火渐成燎原之势
1929年6月新泉工农妇女夜校筹备工作正式启动。夜校选址在新泉村望云草室附近的张家祠，由连南区革命委员会主席张瑞明、新泉区苏维埃政府副主席张育文等负责具体创办事宜。
筹备之初，困难接踵而至。当地封建思想浓厚，许多妇女受“女子无才便是德”观念束缚，对上学心存顾虑；部分家庭担心妇女上学耽误家务与农事，极力阻挠。为克服这些障碍，夜校实行“三不原则”：不占用农忙时间、不收取费用、不强制参加，并对暗中破坏办校的土豪劣绅进行坚决斗争。1929年7月，新泉工农妇女夜校正式开课，首批学员仅十五六人，但这微弱的星火，却照亮了苏区妇女教育的新路。
夜校的教学围绕革命斗争和生产生活的实际需要展开。在师资上，初期由苏区干部义务授课，随后采用“兵教兵”的方法，由进步快的学员教授新学员，形成了互教互学的生动局面。在教材上，使用自编课本，内容极具阶级性和鼓动性，如《群众课本》中鲜明指出“被剥削的女人和被剥削的男人一样受压迫，要团结起来打倒剥削阶级”；《识字歌谣》则以“地主住洋房，我们晒太阳”等通俗语句，激发阶级仇恨。教学方法上，采用“实物教学”，用竹篮、谷米教算术，将识字教育与土地分配讲解相结合。
更为关键的是，夜校始终坚持“学用结合”。妇女们不仅学习文化，也投身革命实践。她们成立了洗衣队、担架队、草鞋队等，积极支援红军。仅1930年上半年，新泉妇女就为红军赶制布草鞋800余双。许多妇女剪掉发髻、放掉缠足，积极参与打土豪分田地斗争，为革命事业贡献力量。
新泉工农妇女夜校的显著成效，迅速引起了闽西党组织的高度重视。1930年3月，闽西第一次工农兵代表大会专门组织60余名代表前来实地考察。当代表们看到妇女学员写下“打倒土豪劣绅”的标语时，深受震撼。大会决议明确要求推广“新泉经验”。由此，这所首创夜校的模式在闽西大地广泛传播。至1930年底，整个闽西苏区建立起妇女夜校236所，吸纳学员约1.2万人，形成了波澜壮阔的妇女学习与解放浪潮。
在解放与抗争中绽放光芒
新泉工农妇女夜校培养出大批妇女干部。1931年《红色中华》报道，新泉地区82%的缠足妇女放足，妇女参与苏维埃选举比例达37%，远超同期其他地区。1933年《红色中华》报道，新泉县项凤兰、张玉金二位女同志鼓励自己丈夫和儿子报名当红军。1929年冬，新泉工农妇女夜校学员张能姬、杨佛园先后加入中国共产党。至1930年5月，连城县共有党员563人，其中女党员15人。1932年2月，张翠凤被选为新泉县苏维埃政府妇女部长。1933年春，新泉县委选派罗凤兰等三人，参加中共福建省委在长汀召开的扩大会议，罗凤兰当选为省执行委员会委员，并任省委妇女部长。妇女们从家庭的附属品，成长为独立的社会活动参与者与政权建设者，实现了人格的跃升。
新泉妇女通过夜校学习后，革命热情空前高涨，她们勇敢地投入到武装斗争和苏区根据地建设中，为革命作贡献。1929年7月至9月，在红四军的帮助下，中共连南区委领导发动声势浩大的连城南部十三个乡村的工农武装暴动，李素兰、杨娇招、李秋凤、张素娥、杨佛园、邓德兰等10多名妇女夜校学员加入暴动队。1929年11月，成立新泉区苏维埃政府，妇女夜校学员朱顺兰被选为妇女部长，邱茂兰、杨主莲、李素兰、李秋凤、罗凤兰等10多名妇女都先后被推选担任各区、乡苏维埃政府妇女组织的领导工作。1929年12月，毛泽东、朱德等再次来到新泉时，多次前往夜校看望学员、帮助授课，极大鼓舞了学员与教员的积极性。红四军新泉整训期间，为保证红军的物资供应，连城区、乡苏维埃政府组织发动少先队、儿童团特别是妇女夜校学员，深入周围数十里的各区乡筹集捐献，把大米、蔬菜、猪肉、布草鞋等物资源源不断地送到红军驻地。彼时，新泉工农妇女夜校已发展到18所，学员达700多人。1930年4月，被编入连城赤卫独立四团的妇女夜校学员杨主莲、李秋凤、杨佛园、罗德玉、张阁招、张生凤、李开金、张才凤等八位女青年，随军参加宣传鼓动和战地救护工作，个个英勇顽强，被称赞为“八女勇士”。1932年4月，为支援毛泽东、朱德率领红军攻打漳州，连城动员一大批民工上前线，其中很大部分是新泉工农妇女夜校学员，她们积极为部队运输粮草、弹药，救护伤员和搬运战利品。第三次反“围剿”期间，新泉妇女组成的担架队成功转移伤员137人，筹粮队筹集粮食6300余斤。她们从后方走向前线，用实际行动为革命胜利提供坚实保障，成为革命队伍中不可或缺的力量。在残酷的斗争中，至少有14名有姓名可查的新泉妇女为革命献出了生命，如区苏维埃妇女主席邱茂兰、游击队宣传队长杨主莲等，她们用鲜血诠释了忠诚与信仰。
新泉工农妇女夜校所开创的“教育+实践”的模式，成为中国共产党早期群众工作和妇女工作的典范，被中央苏区后续创办的许多妇女教育机构所借鉴。其精神血脉在新中国成立后得以延续，当地持续举办“女子红专学校”“红色娘子军造林兵团”“女子耕山队”等各类妇女学习与生产组织，1979年，夜校被评为“全国三八红旗集体”；2009年，被确立为“全国妇女爱国主义教育基地”。在新时代，第三、四代新泉工农妇女夜校学员继承优良革命传统，仍然活跃在乡村振兴的各个岗位，它所承载的“教育赋能、妇女解放”的精神，依然激励着人们为促进性别平等和社会进步而奋斗。
新泉工农妇女夜校远不止是一所扫盲学校。它是中国共产党将马克思主义妇女观与中国革命具体实践相结合的生动探索，是一座熔铸阶级觉悟、锻造革命力量的熔炉。它成功地将千百年来受压迫最深的妇女群体动员起来，使其成为革命洪流中的澎湃力量，深刻印证了“妇女能顶半边天”的真理。这段历史，既是一部苏区妇女冲破封建牢笼、追求解放的壮丽史诗，也是中国共产党践行群众路线、推动社会深刻变革的缩影，其经验与精神至今仍具有重要的启示意义。
（作者单位：新泉整训纪念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