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娴
春深时,母亲在屋后的竹篱笆下刨了几处浅坑,撒下南瓜子,覆上薄土。不过几日,嫩芽便顶开土层,两片子叶悠悠舒展,恰似绿蝶初展羽翼。藤蔓疯长,宽叶铺展,边缘绒毛沾晨露,银光闪烁。起初,南瓜藤贴着地爬,一碰到篱笆,便争先恐后地攀上去,甚至翻过墙头,在邻家的菜畦里探出几片新叶。隔壁陈婶见了,隔着篱笆笑:“哎哟,今年的瓜藤比去年更泼辣!”母亲也笑,伸手把几根横生的藤蔓拢回自家地里。
六月的阳光渐渐毒起来,南瓜藤却依然茁壮。叶片油亮亮的,叶丛深处,青绿的花苞渐渐鼓胀起来,萼片紧紧裹着,宛如婴儿攥紧的小拳头。花开时,明黄的花瓣舒展如喇叭,雄花高挑,雌花的花托下已隐约可见青涩的小瓜。蜜蜂绕着花蕊打转,身上沾满花粉。花谢后,瓜蒂处的小青瓜一天天膨大,或卧于泥土,或悬于墙头,活像一群憨态可掬的胖娃娃。
母亲从不急着摘南瓜,只说:“南瓜不怕老,嫩有嫩的鲜,老有老的甜。”嫩时切片,配红辣椒急火快炒,鲜脆清甜;老时蒸熟揉进糯米粉,炸成南瓜饼,咬一口,甜香烫嘴。有时,她也会掐些嫩茎嫩叶,撕去毛糙的外皮,热锅里“哗啦”一炒,便是一盘清爽小菜。
待到秋深,南瓜藤早已褪去了鲜绿之色,枯黄的须蔓仍紧紧缠着篱笆,几个老南瓜孤零零地卧在秋日的田野里,表皮坚硬如树皮。一刀剖开,金黄的瓜瓤里藏着饱满的籽粒。母亲仔细地将瓜子淘洗干净,晾在竹筛里。她把其中一部分留作来年的种子,其余的则倒入铁锅,用慢火细细翻炒。籽粒在热力下“噼啪”轻响,渐渐镀上焦糖色,出锅时咸香扑鼻,是秋天最温暖的滋味。每当这时,母亲总是会分些给邻居家的孩子品尝。
南瓜的生命与四季共鸣:春种萌动,盛夏开花,秋深结果,连枯藤也倔强地守着最后的种子。看齐白石笔下的南瓜,最是动人。老辣的墨线勾出虬曲的藤蔓,浓淡相间的墨色晕染叶片,浑圆的果实沉甸甸的,瓜蒂处不经意的飞白,更添几分野趣。这南瓜的生长之道,与他的写意精神何其相通——不事雕琢,只顺着天性自然生长。藤蔓该往哪爬就往哪爬,叶子该长多大就长多大,果实该结几个就结几个。正如母亲种南瓜,从不过分干预,只任其自在舒展。
人们常说,南瓜是“穷人的粮”。过去日子艰难时,它不挑地,给点阳光和土壤就能活,结出的果实既能当菜又能充饥,养活了一代代人。如今生活好了,餐桌上早已不缺这一口,但母亲仍年复一年地在屋后种她的老品种南瓜。那些圆滚滚的果实,笨拙却实在,像沉默的见证者,陪着我们经历岁月的变迁。它们不似城里人阳台上精心培育的迷你南瓜那般精致,却在这片土地上沉淀出最朴实的甘甜——那是母亲弯腰拢藤的背影,是铁锅里翻炒瓜子的噼啪声,是时光深处永不褪色的暖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