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顾玉平
闽西的冬，总带着几分温润的凉意。晨起沿汀江漫步，江水泛着粼粼波光，岸边古榕树垂下万千气根，恰似岁月垂落的帘幕。行至巷口转角，一家挂着“阿婆簸箕粄”木牌的小店，氤氲着热气与香气，成了我旅途中最难忘的驻足。
小店不过数平方米，阿婆守着一方灶台，灶上铁锅嗞嗞作响。竹制簸箕里铺着薄薄一层米浆，蒸得透亮，阿婆手起刀落，将豆芽、萝卜干、瘦肉丝裹进粉皮，卷成小巧的簸箕粄，再淋上一勺秘制蒜蓉酱，香气瞬间漫溢开来。我寻张木桌坐下，阿婆端来一碗，笑着道：“后生仔，尝尝阿婆的手艺，这可是汀江边上传了三代的味道。”
咬下一口，米皮软糯弹牙，馅料鲜香爽口，蒜蓉酱的微辣恰到好处。闲聊间得知，阿婆守着这家小店已有四十余年。年轻时，她跟着婆婆学做簸箕粄，踩着晨光磨米浆，伴着暮色收碗筷。起初不过是为贴补家用，后来竟成了巷子里人尽皆知的味道。“早些年啊，巷子里的孩子总围着灶台转，等着刚出锅的簸箕粄，吃得满脸酱汁，笑得眉眼弯弯。”阿婆说着，眼角皱纹里漾起笑意。
我问阿婆，如今生意不比从前，为何不歇一歇。她指了指店门口的小黑板，上面用粉笔写着：“今日供应：簸箕粄、绿豆汤，免费为环卫工人提供热水。”“哪能说歇就歇呢？”阿婆擦了擦额头的汗，“老主顾们习惯了这口味道，环卫工人路过也能喝口热水，这小店啊，早就是巷子里的一部分了。”
正说着，几位身着工作服的环卫工人走进店来，熟稔地与阿婆打招呼。阿婆麻利地端出几碗绿豆汤：“天凉了，这汤是温的，喝着舒服。”一位环卫阿姨笑着说：“阿婆的店，就是我们的歇脚地。累了困了，来这儿坐一坐，心里都暖烘烘的。”
阳光透过木窗，洒在阿婆的银丝上，也洒在簸箕里的米浆上。我忽然明白，这家小小的店铺，盛着的何止是美食，更是闽西人骨子里的质朴与温情。阿婆守着的，不是一门营生，而是一份烟火人间的守望。恰似汀江的水，缓缓流淌，滋养着岸边的人与事，也滋养着旅人的心房。
离开时，阿婆塞给我一袋刚做好的簸箕粄：“路上吃，别饿着。”我攥着温热的纸袋，回头望去，小店的炊烟与汀江的雾气交织在一起，如一幅淡淡的水墨画。
这趟闽西之行，我看过冠豸山的奇秀，赏过培田古村的静谧，却唯独对巷口的这家小店念念不忘。原来最动人的风景，从不在远方的名山大川，而在这市井烟火的寻常巷陌里，在阿婆温柔的笑容里，在一碗簸箕粄的鲜香里。
人生如旅，我们行色匆匆，总在追逐那些宏大的风景，却常常忽略了身边的小确幸。就像这家汀江边上的烟火小铺，用一碗热腾腾的簸箕粄，温暖了过往的行人，也让我懂得，最珍贵的时光，往往藏在这些不起眼的瞬间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