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侯为标
最近两周，我差不多每天都要去家门口的旌湖边遛弯。我去那里不是单纯为了拍照片发朋友圈显摆，而是心心念念牵挂着一只每天形单影只、在湖面上落单的黑天鹅。
上周末，好几个群都在传这只黑天鹅的段子，照片中的它顾影自怜，模样惹人怜爱。作为城市的爱鸟志愿者，我坐不住了，立马挎上相机，从厨房抓起两片青菜叶，赶到湖边一探究竟。
来到右岸半岛岸边时，果然见绿草苍苍、白雾茫茫，有只天鹅在水一方。三十米开外，这只黑天鹅伸着细长的脖颈左顾右盼，像是在等谁，又像是在找寻自己的伴侣。将镜头拉近，可见它全身如缎的羽毛乌黑发亮，除了黑色还是黑色，唯有嘴巴绯红，像抹了名牌口红一般，不时发出“嘎嘎”的喟叹。从头形判断，这应该是一只母天鹅。
作为铁杆爱鸟志愿者，我长期和旌湖的鸟儿打交道，也积累了较丰富的鸟类知识。一听鸟鸣，便能分辨出鸟儿的种类，甚至能听出鸟儿的年龄；有时仅凭鸟儿留下的一行爪印，就能判断是什么鸟路过此地。但对这只黑天鹅的来历，我却说不出个所以然，不知道它从哪里来？又要到哪里去？
我把青菜撕成小片，放在靠岸边的一块石板上。刚后退几步，黑天鹅便拍打着宽大厚实的翅膀，扑棱着滑落在石板上，优雅地啄食起来。我们大眼瞪小眼，黑天鹅看着我，我看着黑天鹅，心底顿时涌起一种相见恨晚的柔软。
人回到家里，心却留在了湖边，甚至夜不能寐，睁眼闭眼，眼前晃动的都是这只黑天鹅在湖面独来独往的模样，心里不停地为它默默祈祷，希望它的伴侣能尽快回到身边。
心理暗示有时真的会出现戏剧化的灵验。次日，吃过早饭，我又提着两片青菜叶出门，一路盘算着：昨天投喂过的那只黑天鹅还在吗？会不会还站在那块石板上等我？没想到来到湖边，一眼就看见黑天鹅正站在老地方张望，似乎已在此等候我多时，当然，更有可能是在等它的同伴归来。
我的心怦怦直跳，几乎要跳出胸口。黑天鹅的每一次回眸、每一次不约而同地对视，都让我会意到彼此并未忘记，惊喜得嘴巴张开半天没合拢。我觉得这种神奇的心电感应，完全可以写出来上热搜，比那些五花八门的搞笑抖音短视频有意思得多。
遗憾的是，它依旧我行我素地在湖面上单飞，不免让人有些揪心。据我对黑天鹅的观察，它们通常结伴而行、比翼齐飞，还会表演水上芭蕾博人眼球，彼此永远有说不完的情话，落单的现象极为少见。偶尔虽能看到某只公天鹅过来对它暧昧搭讪，却不见它有任何想要结识的回应，甚至心无旁骛、芳心不动，直接转身离开，彻底关上了通过自然方式与它交好的情感闸门。
连续几日，黑天鹅在湖面上引颈低语，似在问世间情为何物，上演着“天青色等烟雨，而我在等你”的感人剧情。那载不动许多愁的长呼短鸣，芦苇荡中的情感萦绕，那份难以释怀的从前，似乎让它始终停留在对往事的怀恋里。面对或许早已消逝的伴侣，它竟要以生命中漫长的坚守为代价来祭奠，凭吊那份或许永远不会归来的恋情。
在这样忧伤的基调里，我无数次为它的始终不渝所感动，也更加坚信，黑天鹅正如许多文学作品中描写的那般名副其实，从来不会把感情当儿戏。这与圈养的家鹅不能同日而语，它们甚至比人类更显爱情至上，称得上是对待感情忠贞不二的偶像。
尽管如此，每当看到浩渺的湖面上，这只孤独的舞者独自茫然徘徊，我仍难免心有戚戚，眼眶微微湿润。那一刻，我恨不得立刻学会鸟语，飞到它身边告诉它：纵然有再多海誓山盟，迟早会有一方先向对方告别，这是无法改变的自然规律；若非要沦为被道德绑架的牺牲品，才是真正的倒退，更是对黑天鹅这类禽类极大的不公平。
既然万物都在进化，那么黑天鹅也可以冲破时间的禁锢，摒弃生死相许的允诺，放下包袱、振作起来，重新开启自己的新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