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赖荣林
我打小比较独立。小学四年级起,就寄宿村小学,一周回家一次;上中学后依旧住校,两周回一次。读大学以前,我与父母亲的相见多在周末;大学以后,便只剩寒暑假。参加工作后,远走他乡,与父母亲相聚仅靠几个节假日。这大抵就是父母与孩子的关系,像火箭发射,助燃的部分一节节脱落,而你从此独步天下。
母亲在世时,我爱回老家。在外的委屈、苦累,都能在家的温暖里迅速消融。母亲去世后,回家的愿望更多变成了责任——老父亲还在,总要回去看看。可家已不是原来的家,没了母亲的操持,老房子仿佛成了父亲的过路驿站,一片凌乱:烟头、酒瓶、麻将、扑克......四处散落,雪白的墙面渐渐泛出灰暗。一回到家,我们就得忙着打扫卫生。
我们总怀念有母亲的日子。只要出发前打个电话,母亲第一件事便是兴冲冲地奔向我的房间,床单、被褥、衣柜、床头柜......该洗的洗,该擦的擦,总要把我平日不常住的房间收拾得妥妥帖帖、亮亮堂堂,让我和妻子能拎包入住。
邻居们见她忙前忙后、满脸笑意,多半能猜个八九不离十:儿子媳妇要回来了。这是母亲最快乐的时候。
这时,她会像大掌柜般叮嘱父亲:“把东西收拾好,烟头别乱扔,酒瓶摆整齐,儿子要回来了。”
平日里这般吩咐,父亲总爱理不理、我行我素;可这次不一样,儿子要回来,他怕母亲告状,更怕在儿子媳妇面前难堪,只得摆出绝对服从的模样。
父亲动作稍一迟疑,母亲又会补一句:“儿子回来,他好多同学朋友要上门泡茶、聊天呢......”
母亲没上过学,识字不过百,虽不知书却深明事理,人情世故样样通透。这个家向来父亲说了算,可遇事常提主意的,往往是母亲。
母亲在世时,家既清爽,又温暖。
我还没到家,爱吃的菜母亲早已摘好,“六月红”芋子也早早洗净刨好,就等我们归来,婆媳俩一同包客家芋子包。妻子手笨,母亲便手把手教她。母亲还会拿我平日孝敬她、她却舍不得花的钱,买些山货,搭配中草药,给身体虚弱、一直难怀孕的妻子补身体。
父母亲去世后,老房子是真的老了。平日里少有人住,每次回去推开门窗,恍若翻开沉甸甸的往日时光,打扫卫生竟像开荒一般。
父母亲离世时,按乡俗,他们生前用的不少旧物都要烧掉。这么多年过去,他们用过的东西几乎没了痕迹。
前年春节回老家,打扫卫生时,无意间从灶间一角翻出两个陶罐:一个茶黑色,一个土黄色,模样略显粗糙,却古朴结实。
我一眼就认出,这是三四十年前家里装猪油和食盐的罐子。其中一个,还刻着“元”字。母亲曾说过,那是外公谢炳元用过的遗物。
这两个陶罐怎么会到我家,母亲从没跟我提过。或许是念着外公,母亲出嫁时把它们带到了婆家——1974年冬天母亲出嫁前,外公刚过世不久;又或许是外婆、舅舅心疼母亲,杀猪后装了一罐猪油,接济连油都吃不上的她。
小时候日子过得苦,母亲把家里装猪油和食盐的罐子看得紧紧的,生怕浪费一点一滴。上小学时,有时来不及做菜,一小勺猪油拌着刚出锅的热饭,热气腾腾的,我总吃得格外香,而后踩着满是泥灰的乡间小路奔向学校。有时赶不上吃饭,爷爷奶奶就把刚蒸好的几根地瓜,匆匆塞进我的书包。
我把两个陶罐仔细淘洗干净,带回了城里的家。
如今日子好了,早已不愁吃油吃盐,我反倒得了高血糖、高血脂这类“富贵病”。还有我的儿子,他妈妈每天变着花样做饭,他却爱答不理,还总点外卖。
食物愈发丰富,很多东西却吃不出从前的味道。我再也吃不到母亲做的芋子包、酸菜、腊肉了,这些滋味,只能永远留在记忆里。
从小独自面对生活的种种磨砺,从乡村走到城市,见多了人情冷暖,我的心越来越硬,也越来越难被打动。
此刻望着书桌上静静摆放的两个陶罐,早已落满灰尘,许久没擦拭了。不知怎的,眼眶突然湿润,我抬手抹了抹眼睛,悲伤来得猝不及防。
怀念,总是情由境起。这个冬天,我满五十岁了,头上也添了些白发。长辈亲人一个个离去,就像一首歌里唱的:“给我一片白月光,照尽你美丽沧桑......”他们都化作了客家山乡的月光,留下的人,披着这束光,含泪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