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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3-23
星期一
当前报纸名称:闽西日报

灵地起霜风

日期:01-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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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06版 话说闽西       上一篇    下一篇

黄瀚

元旦,上灵地去!灵地是漳平市北部的乡村。从海边到内山,这条路,这个村子,我熟,又不熟。60年前,我来到灵地村,住了20年,愈住愈亲。40年前,我整家离开这里,渐去渐远。当初我在灵地时,是稚嫩青葱,现今成了一个老柴头。人老了,路和村子却变化了,成长了。

归去来兮,故地重游,总有一番新鲜的感受。远远望去,山形不变,田野不变,坑垅头的大腹坑还是云雾缭绕。桥头那几棵老树,依然郁郁苍苍,傲然挺立。天色灰亮,霜风荡起,荡过村舍田畴和劳作的男女。该挖地的锄头照样挥起,妇人照样在门前剪香菇蒂。甘愿做,欢喜受,不顾山谷霜风的凌厉。

让人惊讶的是村子变了,长出了许多新楼房。中西样式,红瓦粉墙,玻璃门窗,像突兀而起的庞然大树,各展风姿。老旧的土厝退隐其间,成了不显眼的青黛草丛。

老农友阿芳陪我一起,沿着村道圳路走去。

圳路上,迎面遇上一位丰腴和善的妇人,冲我连珠炮般招呼:“阿汉啊,你来啦......无变,一点都无变。你识我是谁吗?”

恭维话,中人听;脸也熟,却叫不出名。我只能自嘲地笑笑。

阿芳提醒说,她是阿嘎的老婆。她的家就在圳路上方。只见那新厝的大门头、正厅、护厝,都是采用杉木梁柱榫卯的传统营造方式,古香古色,飘逸优雅。在楼房遍立的村子里,显得别致大方。我老眼光,说这算是村子里最好看的房子。阿嘎老婆听了,快活地笑了,笑声随着霜风翩翩飞。

沿路先去村头,便是我当年务农的第一生产队老窝。看我原先借住的老厝,已经拆了,就地盖起一幢三层楼房。外抹白灰,铝合金门窗,但内装修还未完工。我的老房东已经过世,盖新楼的是他的儿子。阿善夫妇常年都在福州经商,不在家。边上的队址小楼,静默地龟缩一角,门关锁着,冷寂寂,关老鼠。原先分谷分番薯的纷扰热闹景象,恍如一阵霜风在眼前晃过。

再去后面的厝边,看老房子都拆了。远近盖起了十几幢楼房。近前去,唤小辈的名字。随着应声,从楼里出来一位后生。原先高挑单瘦的阿发,变得脸型圆润,身躯硕壮。他妻子阿花旋即也跳出来。印象中畏缩羞涩的少女,成了眼前爽朗大方的少妇。阿发和弟弟阿翔、堂弟阿才并排盖起三栋楼房。门面富丽堂皇,楼外的脚手架还在。看得出来,楼内的装修还未完成。这几幢楼房,都是拆旧建新,在老厝的宅基地上建起的。他仨平时都在县城的企业打工,勤力苦做,俭肠勒肚,趁着假日回来整修新屋。

放眼看溪对岸,也长出几幢新楼房,成排依山脚而筑。那也是同队的农户所盖。前年大衍兄弟盖了两栋红顶别墅,都外出打工去了,只留大衍一人在家看顾。过溪去,农友阿明已经走了,连同老厝一起消失。他的三个儿子在广州、厦门打工。去年邀着回来,新盖了一座体量宽大的三层楼房,先装修了底层,让在家的老母蕉妹居住。

老一辈农民人生三件大事,就是做风水、起厝、娶新妇。这些外出打工的后生仔,赚了一点血汗钱,赶紧回家践行人生责任,了却父辈的夙愿。我当年在灵地时,几乎没见过有农户起新厝。那时盖房子不容易,需要米谷满仓,邻里亲朋帮工,总得让人食饱。现在起楼房,若是手头宽,可一气呵成。抑或财力有限,只能先建起水泥钢筋框架。罗马柱,落地窗、挑高厅、阳台、卫生间,不论是西式,还是新中式,先都设计好。有了雏形,粉刷、铺地板等内装饰,再逐步完善。老话说,一年起厝三年修,紧行无好步,慢慢来。

走到村口桥头边,看见一座五层新楼倚溪岸筑起。阿芳说,那就是同队的文周小儿子出钱盖的。文周的小儿子是村里的第一个博士生,娶的老婆也是博士。这是灵地村的人杰荣耀。

沿溪再去,走到宫坂,有十多幢新楼房。阿芳介绍说,这是灵地新村,是2010年水灾之后,乡政府扶持的新农村建设项目。有灵地村民,也有邻近的谢畲村民居住。这里的田地有谢畲的“飞地”。一色的新式楼房,两排分列,自成一段小街。灵地乐意接纳外来人,和睦共居,分享人气与福分。其民风淳朴,由此可见一斑。

灵地溪边,有木栈道可走。看溪水显得有些疲惫、憔悴。霜风在溪谷间回旋,想起我曾经在这溪道里泅水、捉鱼,清澈透凉的感觉还在。到阿芳家,也是一栋新楼房。阿芳说,自来水是三四公里外的大腹坑溪头泉涧水,绕过煤矿和养鳗场,用水管牵来。用这样的泉涧水泡水仙茶,茶汤清逸甘甜。随着人居环境和生活品质的提升,如何维护自然生态,建设美丽家园,成了摆在灵地人面前的新课题。

中昼,在阿芳家食饭,少不了有我爱喝的鸡公酒。阿芳说:“艰苦做,快活食,农家就是这样过日子。”

我说老人饮酒畏风。

女主人阿莲说:“今日起霜风,明天准出大日,怕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