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志在飞
我是听着“喊饭”声长大的。
儿时的傍晚,我沐浴夕阳坐在大水牛背上,吹着竹笛慢悠悠从山路走向村庄。到饭点时家人见我还没回家,母亲会站在山坡上拉开嗓子大声喊:小-山-子-回-来-食-饭-喽!
听到这个声音,我就会马上回答说:我-就-回-来-了!
有时候,母亲在田地里干农活,奶奶做好了饭菜,到饭点了我同样会大声喊:姆-妈-回-来-食-饭-喽!
乡村的饭点有早有晚,但几乎每家每户都有家人喊饭的习惯,那声音在村庄上空飘荡,像袅袅的薄雾,更像一曲悠扬欢快的山歌。
这些天,我们在赣县采风,人们谈起30年代的喊饭,意义远不止这些。
20世纪大埠的傍晚,是浸在炊烟里的。可这炊烟还未散尽,一种特别的声音便会准时漫过青石板路——各家各户的女人们推开木门,手搭在额前,朝着莽莽苍苍的远山,长长地唤一声:
“崽-喽-归-来-食-饭-喽-”
尾音悠悠的,颤颤的,拖着山风的凉,沾着江水的湿,在越来越浓的暮色里,拧成一股挣不断的绳,向着看不见的天地尽头抛出去。
年近古稀的党史专家告诉我们说:在赣南、在闽西,家家都有红军。
这“家家”,不是虚话。红军长征就是从闽西、赣南出发的。张家的独子,谢家的新婚郎,王家才十六岁的细伢子......一九三四年那个秋天,为了苏维埃,为了人民的江山,一阵嘹亮的军号,就把全镇的精壮后生都卷走了。留在镇子里的,便只剩些老树桩似的老人,和一群望穿了眼的妇人。
大埠古村的刘阿嬷,就是这群妇人中的一个。
赣县苏维埃成立了,家家户户都分到了田地,人们要保护好自己的田地不被地主拿走,就必须送子弟参加红军。刘阿嬷将自己的独子刘丙辉送去当红军。
刘阿嬷倚在门框上,手里攥着刚纳了一半的鞋底,每天都看着儿子离开的村口不说话,只是眼睛红得厉害。那沉默,是把一辈子的呼喊都压进了心底。
长征的队伍走了,把大埠的热闹和生气也一并带走了。镇子一下子空了,静了,静得能听见赣江水流过滩石的呜咽。白天还好,女人们下田、砍柴、补网,让劳累占满身子。可黄昏是个坎儿,当炊烟升起,家家灶膛里的火映亮一张张空落落的条凳时,那份蚀骨的念想,便再也捂不住了。
不知从哪一天、哪一家开始的,这“喊饭”的习俗,就像夜雾一样,悄无声息地弥漫了全镇。
天边刚泛黑,刘阿嬷就洗净了手,在木桌上摆好一副碗筷。饭菜熟了,热气腾腾地摆上桌,刘阿嬷便会走到大门口。她不立即喊,总要静静地站上一会儿,望望那条通向山外、没入荒草的小路,好像要把那条路望穿。然后,她用腿轻轻地踢一下门槛,吸一口气,那声音便从她瘦小的身躯里送出来:
“刘-丙-辉-我-崽-归-来-食-饭-喽-”
刘阿嬷的声音并不洪亮,甚至有些沙哑,可那调子里有一种东西,能钻进人的骨头缝。那不是一个简单的呼唤,那是一个母亲用全部的生命力,在茫茫天地间为她的儿子“指路”。每一个字,都像在描画一个回家的路标:这是你阿妈的声音,你听着这个声音,就能找着家门。
刘阿嬷这一声喊罢,就像推倒了头一张牌。
对门的七婆婆,儿子是跟红军走的号兵。她的声音尖,带着一种金属的穿透力:“火-生-回-家-食-饭-喽-”
斜对角的春喜婶,丈夫是炊事班长。她的喊声总带着饭食的温软:“有-根-饭-热-菜-香-喽-”
东头最年轻的桂枝姐,喊她新婚三月就离别的丈夫,声音里总带着压不住的哭腔,每个字都湿漉漉的:“满-仓-哥-你-快-归-来-食-饭-哟-”
一声,又一声。老的,少的,尖的,哑的,浑厚的,凄婉的......这些声音从一扇扇浸透着油烟的旧门里飘出来,在大埠乡低垂的夜空下交织、缠绕、汇聚。它们不是哀歌,它们比哀歌更坚韧;它们不是哭泣,它们比哭泣更有力。这是整个大埠乡的母亲、妻子们,用日复一日的呼喊,在为中国大地上那支艰难北去的队伍,铺一条无形的“声音的归途”。
她们相信,风会把声音带过去。她们相信,山有回音,水有回响,她们的亲人,无论在雪山上,还是在草地里,冥冥中总能听见这一声声故乡的、带着饭菜香气的呼唤。这呼唤,是灯塔,是路引,是拴住风筝的那根线。
门槛,被一代代女人的布鞋底,踢出了深深的“V”痕。“喊饭”时,她们都不约而同地做同一个动作:走到门槛前,停下,右脚轻轻踢一下门槛——啪,一声轻响。老人们说,这是“踢醒”门槛,让门记得回家的人,记得回家的路。时间久了,门槛被腿踢成“V”字形。一声声轻响,混在呼唤声里,像是一种敲击,一种叩问。叩问大地,叩问远方,叩问不可知的命运。那“V”字形的痕迹里,盛过多少倚门张望的目光,又溅落过多少来不及擦掉的泪滴。她们踢着门槛喊,仿佛那矮矮的一截木头,能把这沉重的托付送到更远的地方。
一年,又一年。青丝喊成了白发,少女喊成了老妪。有的人,喊着喊着,自己倒在了门槛边,再也没能起来。临走前,还攥着女儿的手,气若游丝地嘱咐:“莫......莫忘了喊......你哥他......回来食饭......”
村里的孩子长大了,也开始帮着刘阿嬷喊。再后来,刘阿嬷老了,喊不动了,她把那只瘦如枯枝的手搭在邻居家媳妇的肩上,把这份“差事”传给了邻居家的媳妇。那些没有见过的亲人,可当家人们朝着群山喊出“归来食饭”时,人们仿佛能看见自己的亲人,看见无数个像亲人一样的年轻战士,他们回头望了望南方,又转身走进了更北的风雪里。
新中国成立了。很多当年被喊的人,没有回来。他们化作了雪山上的冰雕,草地里的忠骨,大河边的纪念碑。刘阿嬷的独子刘丙辉也没有回来,但大埠千千万万的儿女都是刘阿嬷的儿子!
在大埠,“喊饭”的声音,却并没有完全断绝。逢年过节,或是某个天气突然转凉的黄昏,依然会有年迈的老人,甚至一些年轻人,都习惯性地走到门口,用腿踢着门槛,对着苍茫的天地,轻轻地唤上那么一两声。
那声音很轻,很快消散在风里,不像当年那样汇聚成河。但我总觉得,这零星的呼喊,有着更重的分量。它喊的,不再仅仅是一个具体的人,一个具体的名字。它喊的,是一段历史,一种精神,一份融进我们血脉里的、对家园与信仰的守望。
那被千万次踢过的门槛,那被千万声呼喊浸透的暮色,就是我们的党史最温润、最坚韧的注脚。它告诉我们,那条二万五千里的漫漫征途,起点不仅仅在瑞金、在于都,也在每一个像大埠这样的小镇,在每一扇点着昏黄灯火的门扉后,在每一句母亲和妻子们用一生呼喊的“归来食饭”里。
那声声呼唤,风听见了,山听见了,江河也听见了。它们最终汇聚成一个民族磅礴的回音:
魂兮-归来-
这,就是我们的路标。这,就是我们回家的路!
(作者单位:长沙市委党史研究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