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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3-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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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前报纸名称:闽西日报

祖母的剪纸夹

日期:01-0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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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06版 人文       上一篇    下一篇

逗人的『气鼓鼓 』(剪纸)

邹善水

祖母健在时,衣橱里藏着一本泛黄的剪纸夹。

那是20世纪50年代末的连城乡村,暑气漫过鹅卵石铺就的屋檐,祖母总戴着老花镜在老屋的小矶头厅硬框桌前用小花剪剪纸。因祖父早逝,祖母独自一人抚育我的父亲与叔叔。平日里,祖母起三更沐月光,靠一双草鞋和一根木扁担,挑担步行五六十华里往返于连城县城与四堡之间,维持生计。

闲暇,祖母迷恋客家传统剪纸。红纸裁成的小片儿,“福”“寿”两字空隙间,用细针挑出“暗块”,衣裙缀着碎金箔,这是给菩萨庆生的供品;而那些素白的花草、喜鹊、腊梅、万寿,是她珍藏的心爱的作品。

我开始懂事时,从祖母的剪纸夹里好奇地发现还有个小人儿。圆脸蛋、短胳膊,十分逗人,胸前圆形内藏着一个似字非字的“字”,我至今都没认出这个“字”,祖母也说不出这是什么“字”,这个“字”藏着她那代人的秘密。似男非男的小人儿,代表什么意思?至今仍是一个谜。祖母说他像“憋着气鼓鼓腮帮子的小蛋包”。

祖母剪纸时,我总蹲在一旁,看着小剪刀在她掌心翻飞,纸屑落在簸箕里,像簌簌落下的时光。祖母没上过学也不认识字,但对客家剪纸情有独钟。春节前,剪好一叠如福、春、吉、寿、丰、安等红字,过年时贴在大门上,红红火火的景象立马在眼前闪亮。

一次,邻家堂妹抢走了我积攒半年的玻璃球,我红着眼跑回家,把自己关在祖母的卧房。祖母悄悄塞给我一个新剪的纸人,但见纸人叉着腰,嘴角向下撇,额头上还画了个小小的“怒痕”王字,活脱脱是我生气时的模样。祖母抚着我的头,说“生气的时候,就跟它说说话。”我盯着纸人鼓胀的脸颊,忽然笑了,小声叫它“气鼓鼓”。

后来我小学毕业,当了农民。对祖母珍藏的剪纸夹,再也没兴趣翻看。直到参军入伍前,祖母从衣橱里翻出那本泛黄的剪纸夹。我苦笑道“当兵的战士,岂可带着这些老古董?”祖母乐呵呵地说,“由你藏在哪里都行”。一时蒙晕的脑袋,想起剪纸夹里的“气鼓鼓”,我“扑哧”笑出眼泪,只好找了张牛皮纸包好送到祖厅厢房母亲住的阁楼上。直到10多年前春节期间,一场大火,祖母送给我珍藏的剪纸夹再也无法找回。

去年清明节回老家时,我在如今成了老奶奶的堂妹家看到由红褪白的那个“气鼓鼓”复制品。纸页已经发脆,金箔脱落大半,额头上的“怒”字却依旧清晰。指尖抚过纸人褶皱的纹路,仿佛触到了童年的体温——那些曾经让我辗转难眠的小烦恼,那些以为跨不过去的小委屈,都随着纸人的褪色,变成了岁月里温柔的印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