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吾乡吾土——长汀读史志要》有感

涂明谦.吾乡吾土：长汀读史志要[M].福州：福建教育出版社，2025.12

■涂明谦

福建汀州古代方志留存不多，现存志书和乡人引用多为清代康乾之《汀州府志》，此志已经在数十年前由王光明等前辈点校并出版。追溯前代，宋代《临汀志》原本已失，现存辑录本，为我汀前辈于《永乐大典》中找回。明代府志现已知有三修，弘治、嘉靖、崇祯。弘治志仅存残本。嘉靖志幸有天一阁藏本得以保全，崇祯志则见于北京大学图书馆之稀见方志。长汀古代县志，明之前的未能寻获，或者她还在世界上某个角落将我们苦苦相候，现存古代长汀志有乾隆版、光绪版及民国版。

我与家姐点校了明代府志中的“嘉靖志”与“崇祯志”。点校的过程是一个重新认识家乡的过程。家乡史志如同散落的珠串，每一次的追寻都是在老宅的昏暗中求索，每还原一颗大珠，仿佛都是一次先祖显灵，印证我们与祖先之间的血脉相连。

嘉靖版《汀州府志》编纂于明嘉靖五年，于嘉靖六年付刻，对明代中期汀州地方的风物、地理、官制、经济、人物、艺文进行了相对详尽的记述，对于古汀州八县的旧貌研究，有重大意义。崇祯版《汀州府志》编纂于明朝崇祯十年前后，以类似类书的风格记述了当时汀州府所在的地理、政治、军事、经济、文化等方面的情况，这对今人深入了解明末汀州地区的历史，显然将会提供更为宝贵的史料支持。

有明一朝的汀州地区，土地兼并严重，豪绅势力膨胀，社会经济矛盾加剧。从嘉靖到崇祯，海寇与外族不时侵扰，北方长城多次失守，边疆地区频繁发生战争，朝廷威信低落，官员与士绅信心不高，民间更是人心涣散。同时，朝廷政策反复无常，海禁开合无常，官员贪腐无度，导致国家财政破产，流民泛滥，地方叛乱不断。汀州府作为联结闽粤赣三省的重要府级行政区域，一面受到了中原纷乱的政治、经济和军事等诸多方面的影响，一面也是边陲外悬之生民寄予极大期望的区域，因此在此前大量的流民以非组织的方式涌入汀州，而此后又有大量的流民在清初战后以人口溢出方式填入江西中北部、浙江南部、福建东部，带去方言、习俗、劳动方式，产生了跨区域的人口与文化之交流。客家民系在明清之间风云激荡的大历史环境之下，渐次成型。

点校中因热爱迸发出的激情，不免心起大愿，想借点校之机，再读汀州，于是先自长汀地名结合方志进行解读，渐次涉及风物人情，以期与先人会于故纸旧文。

于是卧龙山的龙脉便有了起点，“山脉分于赣之宁都虎头山，历石城，过瑞金界，石含过脉，由长龙、温地、翠峰、狮岩直渡横溪而来。未知是否。”寻着先人的足迹与墨迹，凭借卫星与四轮驱动，我们找到了展旗山、灵蛇山，甚至新罗山，分清楚了鸡笼山与鸡笼障。在一些地名变化中，则可看到闽西人民从刀耕火种逐渐进步到兴修水利干预农业生产，如郭畲到郭车的变化，可以解释明末清初闽西之地人口溢出的一些决定因素。甚至在闽西史料中看到粤东一些县城建立的过程，从而得知比如蕉岭县的地名变迁。当然也有一些还未有缘分在现实中重逢的地名，如上宝场，如磹飞磜，她隐于史册与现实的夹角间，张翕有时，仿佛有光。这样的追寻，当然是许愿与还愿的过程，疼痛与欢喜同期，精神与肉身在冲突后破障而出，一路突破旧文字与故纸堆的那些千年纠结后自洽。

有时候我们是沿着河走的，如同一切人类学指引的理性规则，有时候我们则翻山越岭，听从乡音在隔山隔水之处感性召唤。那些过程，就仿佛是与祖先同行家山故地，与历代迁徙途中无名有份的先人一同重新遍历入闽路径，又与历史中那些有名无分的神秘风水术士一道重新指点了一次故乡河川。仰望千载以来先辈所见之天空从来都垂云万里，追思古往今来之先贤可能恒河沙数，他们和我们一样，曾经于此间读书习墨、晴雨耕读，游历千山遍尝万水后归来著文章，风轻云淡如池鱼羁鸟归故园。他们的肉身已经与家山同化，他们的人文余荫至今仍然观照今人。

行走、书写、阅读至此，如你我一般的闽西人，很难不热爱乡土。故而总想要将感知到的文化断面采撷出来，规整成文字传与乡人同观。想必用这种方式，才能让历史中的每一个书写者和现下时空中每一个仰望的读者，可以通过同一部史册，同情共感而热泪盈眶！

这可能是一切以文字形式记录文化的意义所在，是祖先与我们古今不同时空中相同书写的动力。我们用这种方式去达成自我与他者的追思与救赎。所以文化的断面向来犹如流星照夜空，而我们则与祖先，与那些旧时光中的持笔者，心有灵犀。

故而我读史，且志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