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盛文
山道弯弯,涧泉淙淙;炊烟袅袅,鸡犬相闻。这里是闽西连城朋口的瑶里,一个藏在林竹深处的村落。
漫步村后山野,五里之内,荆棘蓬下、田埂草丛,青瓷碎片俯拾即是。那碎片沾着土、沁着绿,像是被岁月磨钝了的词句,散落在光阴的褶皱里。再往里走,景象陡然开阔——层层梯田依山而叠,石坎蜿蜒如龙,斑驳苍劲,铺展成一片微缩的“长城”。这石坎是沉默的,却比任何喧哗更撼动人心。
青瓷与石坎,一碎一整,一隐一显,看似无关,却藏着这山坳里一场百年的辗转。明末清初,汀州黄氏一支擅长制瓷,为避乱觅生,溯官道至此。领头的是远清公,他望见这山满坡“白心泥”(高岭土),四周林木参天,又临着漳汀官道,便知这是天赐的立命之地。于是,伐木、掘土、筑窑,火光亮起来了。此地原名“长锅头”,因窑而兴,人们遂唤作“窑里”,那取土的山岗,也自然成了“碗窑岗”。
制瓷烧瓷卖瓷成了窑里人生命的全部,我们很难想象窑里先人是如何“扑哒扑哒练泥板”“吭唷吭唷扛木头”的,也无法揣摩他们的喜怒哀乐,姑且改写一段《诗经·魏风·伐檀》,或可大致描摹窑工当年的劳作心态:坎坎伐木兮,置之窑之侧兮,我臆绥然;熊熊烈火兮,燃之我之心兮,关乎三餐;垒垒青瓷兮,流之商之途兮,系族兴亡。
然而,不知是兵燹、匪患,还是天灾人祸,一夜之间,窑塌火熄,十里窑场只剩狼藉坯屑。“窑里”二字,从此成了伤痛的烙印。但活着的人,总要往前看。
窑毁了,地还在。面对碗窑岗上取土留下的千百坑洼,窑里人擦干眼泪,俯身大地。他们用肩膀和双手,将破碎一点点垒起,把坑洼一寸寸填平。一代人,两代人......硬是在废墟之上,托起了这鳞次栉比的百亩梯田。那每一块青石,都浸着汗,凝着倔强。
过往官道的行人,常为这奇景驻足。春水满田时,秧苗初绿,水光潋滟,倒映着云天与农人身影,恍若仙田。有饱学之士见此,慨然题诗:窑火千年化碧瑶,青瓷片片诉前朝。云梯叠翠攀星汉,石坎盘龙接海潮。官道驼铃惊宿鸟,琼田玉镜映清宵。沧桑未改春风路,且看新枝过旧寮。(《咏瑶里》)诗成,又知村民心结,便提笔将“窑里”改为“瑶里”。一字之易,音同义殊,从此伤痛之地,成了“美好的地方”。村民信这字有灵,日子也真在耕耘中渐渐安稳下来,这何尝不是另一种“瑶”?
窑火熄了,碎瓷却被泥土温柔收藏。百年风雨,层层覆掩,那些青花纹样——草木、鱼虫——便在深处静卧。后来有景德镇专家来访,见之惊叹:民窑青花,釉水质地上佳!更巧的是,赣东北亦有一处“瑶里”,古名同为“窑里”,亦是瓷乡。两地遥隔山水,却共享一名一运,是偶然,还是瓷魂相牵?历史留白处,引人遐思。
秋日,再上官道,看碗窑岗上层叠梯田稻浪翻金,枫红松青,宛如油画。向北至“枕平凹”,卵石古道被岁月磨得光亮,仍泛着幽兰般的清寂。因着这份隐秘,瑶里在烽火年代曾为革命据点;也因这份质朴,如今成了喧嚣时代里人们向往的净土。山门终要打开。村中前辈如黄树生,三十余年守土护绿,坚信“绿水青山就是金山银山”。年轻人如黄炳春、黄木春,正借力时代,修路架桥,引外界的风轻轻吹进这深坳。而更早走出大山的黄涛生,从瑶里初小直到纽约大学,成为博士、教授,身影远了,心却系着故土。
如今的瑶里,古窑碎片、青石田坎、明清官道、深山飞瀑,皆是时光的馈赠。它像一支沉潜的优质股,静待知音。登高远眺,三县风光尽收眼底。古老的汀州已然苏醒,而这方名叫“瑶里”的土地,天生丽质,“瑶光”初绽。世界正款款而来,瑶里人,你们准备好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