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子报阅读机
2026-03-22
星期日
当前报纸名称:闽西日报

凹背

日期:01-06
字号:
版面:第08版 山茶花       上一篇    下一篇

罗桥德

汀江蜿蜒,千年涛声依旧,不舍昼夜地流过故乡的土地。江畔那古码头的石阶,早已被岁月的尘埃覆盖,缝间蔓生的杂草在风里轻轻摇曳,仿佛在低语着被遗忘的故事。码头往深处去,群山温柔环抱之中,藏着一个五六百口人的村落——那是我魂牵梦萦的根。一条清溪如银带般穿村而过,潺潺流淌几百米后,便毫不犹豫地投入汀江浩荡的怀抱。村子田少,人赖以生存的土地,大多藏在北边那片叫作“凹背”的狭长山坳里。于乡亲,凹背是日子和盼头;于我,那里却是整个少年时代——是摇篮,是征途,是汗水与欢愉交织的原乡,是今生再也走不出的精神版图。

“凹背”这名字,起得实在,也起得形象。要去那片山窝,必先翻过一道岭。岭间有一处天然的凹口,两侧黄土坡舒缓下垂,中间蜿蜒着一条几十米长、一人来宽的土路。远远望去,真像大地用淡笔写出的一个“凹”字。这凹口,是往来山间的必经之地,也是时光的驿站。每回爬到这儿,人们总要停下脚,喘匀胸中那口浊气,任山风拂去额上颈间的热汗。男人往往就地一蹲,掏出烟袋,不紧不慢卷上一支,点燃后那青烟便袅袅地、懒懒地散进风里。女人们则爱凑在一处,倚着土坡,东家的长、西家的短,说笑声亮亮堂堂的,顺着风势漫过坡去,和山林间的鸟鸣叽叽喳喳缠在一起。那些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充实,那些浸透汗水的安稳,仿佛都在这歇脚的当口,悄悄沉淀下来,渗进脚下的黄土,融进穿谷而过的风里,成了这片土地呼吸的一部分。

我的少年时光,大半是与凹背连着的。在那片山沟里,我跟着大人学莳田、耘禾、割稻,稚嫩的脚丫踩在湿润的田埂上,学会辨认五谷的姿势。农闲时,牵着家里那头老水牛,慢悠悠踱过山间草地,看它不慌不忙地卷食青草,听溪畔鸭群扑翅嬉闹,水声哗然。野果成熟的季节,便是孩子们的节日。与伙伴们钻进林子,寻那酸爽的“十月乌”、甜润的“牛哈卵”,捡拾毛栗树下爆出的油亮栗子,酸甜的滋味在舌尖炸开,欢声笑语能把寂静的山林煮沸。寒冬来临前,又要跟着大人上山砍柴,将一捆捆柴禾扛在尚且瘦弱的肩上,走一段,歇一阵,心里却盼着灶膛里跳跃的火光,那便是冬日里最扎实的暖意。凹背的每一寸土,都印过我的足迹;每一片林,都藏着我未经世事的欢愉。

上世纪七十年代,我十几岁,心里开始萌生为自己挣点什么的念头。于是,便跟着人去凹背的深山里砍“排帮子”。那是扎木筏用的杂木,要求极严:三米长,尾径不得细于四厘米,还得笔直如尺。我那时身量未足,扛着三根沉甸甸的木头,从幽深的林子里一步步挪向山下的古码头。山路崎岖,木头压在肩上,仿佛嵌进了肉里,每迈一步,都能听见自己粗重的喘息。汗水迷了眼睛,顺着下巴颏滴落,砸在尘土里,留下一个个深色的小圆点。可心里揣着那三毛钱的指望,便觉得那股狠劲能从骨头缝里渗出来,推着自己往前挪。记得还有一回,和最好的发小,钻到一处极偏的山窝里摘野柿子。那里有棵水桶粗的老柿树,那年像是把攒了一生的力气都使了出来,果实累累,压弯了枝丫。我俩忙活一整天,摘满了整整两箩筐。归途却成了漫长的煎熬,箩筐重得像是装进了整个秋天。三步一歇,五步一停,走到天擦黑,路程才过半。正惶急间,幸得一位晚归的乡邻遇见,替我们挑起了担子。那次,每人分得两元钱。捏着那两张皱巴巴的纸币,心里涨满了一种近乎庄严的喜悦。那时的两元钱,是一个少年用全部的力气与坚持,从生活那里兑换来的、最初的自豪。

时光流转,八十年代初,我竟考上了大学,成了村里第一个“秀才”。欣喜之余,是更沉重的现实:父母年过六旬,在土里刨食,早已没了余力;兄长们各自成家,日子也紧巴巴的。幸而那时学费免交,否则,大学之门怕真要对一个山里的孩子紧紧关闭。可生活费、书本费、盘缠,样样都需银钱。于是,每年暑假,我的归宿仍是凹背——去一个叫“抽竹子窝”的山场,那里有我家一片责任山,山上长着能流出“黄金”的松树。

割松脂的日子,是把“辛苦”二字掰开了、揉碎了,一天一天地咽下去。天刚蒙蒙亮,雾霭还未散尽,我便揣上母亲准备的简单午饭,提一壶老茶,踏上熟悉的山路。翻过那几百米高的山岭,穿过那个仿佛永远在静静等候的凹口,再沿着几公里细得像羊肠的小道,钻进莽莽苍苍的深山里。山路蜿蜒,露水打湿裤腿,荆棘常钩住衣角,这些早已习惯。真正的考验,在于那细致又耗力的劳作。割松脂是门手艺,需用一把三角形的小刀,装上长长的木柄,在松树已开好的倒“八”字沟上,小心翼翼地再割去一层薄薄的树肉。下手需稳、准、轻,深了伤树,浅了不出脂。金黄色的松脂,便如眼泪般,缓缓从伤口沁出,沿着沟槽,滴入下方悬挂的竹筒。几百棵松树,星星点点分布在好几个山头,我需像个不知疲倦的驿使,在林间一路小跑,从这棵奔向那棵。一圈下来,常是日头偏西,人已累得仿佛浑身骨头都散了架。

山里的饥渴,是具体的。一壶茶水很快见底,便只能俯身于山涧边,掬一捧清泉畅饮。那水清冽甘甜,瞬间浇灭了喉中的灼烧。午饭是没空吃的,用布袋装了,挂在山窝口某棵老树的枝丫上,要等到所有松树都割过一遍,才能匆匆赶去享用。那时,往往已是下午三四点,饥肠辘辘,嚼着冷饭咸菜,竟觉得是人间至味。深山的孤寂,却比饥渴更难挨。除了风声、鸟声、自己的脚步声和喘息声,便只剩无边的静。晴天还好,阳光透过密叶,洒下斑驳光影,尚有些许暖意。若是阴天,山林幽暗,四周静得让人心慌,一种莫名的恐惧便从脚底悄然爬上脊背。为驱赶这蚀人的孤寂,我常常一边挥动割刀,一边扯开嗓子唱歌,唱那时流行的歌,也胡乱哼些自编的调子。歌声在空旷的山谷里撞来荡去,显得莽撞而又充满生气,竟真的能把那沉沉压下来的寂静推开一些。有时,也会双手拢在嘴边,朝着群山深处长长地呐喊一声:“哎-嗬-嗬-”声音跌宕出去,撞在对面的山崖上,又折返回来,层层叠叠,仿佛有许多个自己在应答。偶尔,极偶尔地,能从更远的山谷里,传来一声模糊的、或许是猎人的回应。那一瞬间,心头会蓦地一热,仿佛在无边的黑夜里,忽然看见了另一盏摇曳的灯火,孤独便被这遥远的默契轻轻抚平了。

整个暑假,我便这样与松林为伴。待竹筒将满,便唤来兄长帮忙,用扁长的收油刀将晶莹黏稠的松脂挖出,装进油桶,再挑起这沉甸甸的收获,一步步挪到古码头边的收购站。那时的松脂,一百斤只能卖得十八九元。可一整个夏天的汗水,能换来几百元钱。就是这几百元,撑起我一个学期的天空——书本、纸笔、食堂的饭菜、往返于城乡之间的车票,甚至偶尔与同学在街头小店分享的一碗清汤,都从这松脂的清香里来。凹背以它沉默而慷慨的胸怀,托举了一个少年踉跄而坚定的求学之路。

渐渐地,村里村外传开了一个“大学生暑假割松脂自挣学费”的故事。乡亲们把它当成一个活生生的教材,用来训诫自家贪玩的孩子,勉励他们勤勉、自立。对此,我常感惭愧。我并非天生勤劳,不过是生活的窘迫,将人逼到了那份上。是凹背,这片看似贫瘠的山野,在我最需要的时候,默默提供了我能抓住的每一根藤蔓。它让我在体力的极限处,读懂了生活粗粝的质地,也意外地锤炼出后来行走世间最可依凭的东西——韧性。

凹背的山脚下,疏疏落落住着几户人家,我的冬姐就嫁在那里。冬姐是父母的养女,长我十几岁,在我懵懂的童年里,她便是温暖的代名词。她总背着我四处走动,用轻柔的嗓音讲那些古老的故事,口袋里永远能变出几颗炒豆或几粒花生。去凹背干活,累了渴了,我总爱往冬姐家跑。她见到我,眼角便漾开笑意,忙不迭地倒上热茶,转身又从里屋摸出些糕点零嘴,塞到我手里。那点心或许简单,那份毫无保留的疼惜,却让一个孩子的心里,装满了被珍视的甜蜜。

然而命运善妒。冬姐五十多岁上,竟患了重病。得知消息,我从城里匆匆赶回。病榻上的她,已被折磨得形销骨立,往日的丰润与神采荡然无存,每一次呼吸都显得艰难。我握住她枯瘦的手,眼泪止不住地滚落。她努力睁大眼睛,看着我,泪水从眼角滑入斑白的鬓发,气若游丝地说:“我走了......弟弟,你......要帮着照看孩子们......”我用力点头,喉咙哽咽得发不出一个完整的音节,只能将她的手握得更紧,仿佛这样就能拉住她流逝的生命。这个承诺,像一颗种子,埋在了心底。冬姐走后多年,我一直尽力关照她的儿女,看着他们成家立业,将那份不是血亲却胜似血亲的温暖,尽力延续下去。凹背的山风记得,那里曾有一位善良的女子,给过一个少年最朴素的关爱;而这份爱,穿过生死,依然在岁月里流转。

如今,几十年光阴弹指而过。我在城市里有了固定的居所,习惯了车马喧嚣。可凹背,却成了我精神地图上永远醒目的坐标,是我与故乡之间,那根看不见却扯不断的脐带。每年回乡,我总忍不住朝着它的方向走。山路依稀还在,只是走的人少了,被荒草侵吞了不少。穿过那个寂静的凹口,走进愈发葱茏的山林,田畦大多荒芜,往昔热闹的劳作景象已沉入时光底部,只有草木疯长,绿意逼人,仿佛要掩埋所有过往的痕迹。站在旧日割松脂的地方,四顾茫茫,林涛阵阵。我依旧会像当年那个孤独的少年一样,双手拢在嘴边,朝着群山,发出一声长长的呼喊。声音扑出去,在层峦叠嶂间碰撞、回荡,渐渐消散。那一刻,仿佛时光倒流,我又看见了那个肩扛木头、汗流浃背的少年,那个在林间奔跑歌唱、与恐惧和孤寂对抗的青年。所有吃过的苦,都沉淀为生命的厚度;所有收获的暖,都化作了前行时的微光。

凹背,这片狭长的山坳,它不只是一片地理意义上的土地。它是我童年的乐园,是我青春的淬炼场,是亲情的温暖驿站,是我整个精神原乡的具象。它教我懂得土地的馈赠与严苛,懂得收获必须付出等量的汗水,懂得在绝境中为自己喊出一声壮胆的歌。无论我走得多远,它都在我生命的源头,汩汩流淌,滋养着我之所以为我的根脉。那些藏在山坳里的旧日时光,并未远去,它们已化作我骨骼与血液的一部分,沉默地,坚定地,支撑我走向更远的岁月。